奧德賽(20)_荷馬

二〇

　　歷盡艱辛的神樣的奧德修斯暗思忖，無限憂傷地對自己的勇敢心靈這樣說：「我該怎麼辦？不會是哪位不死的神明又來設計陷害我，要我把木筏拋棄？我看不要聽從她，我已經親眼看見遠處的陸地，她說那是我脫難的地方。現在就這麼辦，我看這樣最適宜：只要筏體仍然堅固地連成一體，我就留在上面，準備忍受苦難。如果洶湧的波濤把這筏體打散，我只好游泳，那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奧德修斯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忖，震地神波塞冬又猛然掀起一個巨瀾，可怕而沉重，從上面直壓下來撲向他。

　　有如一陣狂風襲來，把一堆乾草驟然卷起，吹得那乾草四散飄落，神明也這樣把筏體的長長木料打散。

　　奧德修斯騎馬般地爬上一根木料，脫掉卡呂普索贈給他的那些衣衫，立即把女神給他的頭巾鋪展在胸前，頭朝下躍進海裡，迅速伸開雙臂，開始奮力浮游。強大的震地神看見他，頻頻搖頭，自言自語心中暗思忖：「你已忍受過許多苦難，現在就這樣在海上漂泊吧，直到你到達神明的近族，我想你大概對遭受的苦難不會不滿意。」

　　神明這樣說完，催動他的長鬃馬，返回埃蓋^①，那裡有他的著名的宮闕。

　　﹛① 埃蓋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北部海濱，古代崇拜波塞冬的中心之一。﹜

　　宙斯的女兒雅典娜這時卻另有打算。

　　她阻住所有其他方向的狂風的道路，要它們全都停止逞能，安靜下來，只激勵迅捷的北風，劈開前面的波瀾，讓神明養育的奧德修斯抵達喜好航海的費埃克斯人那裡，逃脫災難和死亡。

　　奧德修斯已經在洶湧的波濤裡飄浮了兩夜兩天，許多次預感到死亡的降臨。

　　待到美髮的黎明送來第三個白天，風暴停息下來，海上一片平靜。

　　他看見陸地已距離不遠，正當他乘著巨大的波浪浮起，凝目向遠方遙望。

　　有如兒子們如願地看見父親康復，父親疾病纏身，忍受劇烈的痛苦，長久難愈，可怕的神靈降臨於他，但後來神明賜恩惠，讓他擺脫苦難；奧德修斯看見大陸和森林也這樣欣喜，盡力遊動著渴望雙腳能迅速登上陸地。

　　但當他距陸地只有人聲所及的距離時，他聽到大海撞擊懸崖發出的轟鳴。

　　巨大的浪濤號叫著沖向堅硬的陸地，發出嚇人的咆哮，浪花把一切埋淹。

　　那裡既沒有可泊船的港灣，也沒有避難地，陡峻的岩岸到處一片礁石和絕壁。

　　奧德修斯一見四肢麻木心癱軟，無限憂傷地對自己的勇敢心靈這樣說：「天哪，宙斯讓我意外地看見了陸地，我奮力衝破波濤，掙扎著向這裡遊來，可是卻無法登岸，離開灰暗的大海。前面礁石嶙峋，四周狂暴的波瀾奔騰咆哮，平滑的峭壁矗立橫亙，岸邊海水幽深，無一處可讓雙足佇立站穩，逃脫這無窮無盡的苦難。要是我試圖攀登，巨浪會把我扯下，拋向嶙峋的岩石，使我枉費心機。要是我繼續向前遊去，試圖找到可攀登的海岸或是海水拍擊的港灣，我擔心巨大的風浪會重新把我卷走，沉重地呼號著被送到遊魚出沒的海上，神明或許會從海上放出巨怪攻擊我，著名的安菲特裡泰生育了許多怪物，何況我知道著名的震地神仍對我懷怨。」

　　奧德修斯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忖，一個巨浪又把他拋向嶙峋的巉岩。

　　他本會肢體被扯碎，骨骼被折斷，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賦予他思想：巨浪把他拋起時他探手攀住懸崖，呻吟著牢牢抓住，待滾滾浪濤撲過。

　　可浪脊從他身旁湧過向後卷退時，又襲向他把他高高掀起拋進海裡。

　　有如多足的水螅被強行從窩壁拽下，吸盤上仍然牢牢吸附著無數的石礫，奧德修斯也這樣，強健的掌上的皮膚被扯下殘留崖壁，巨浪又把他淹埋。

　　這時他定會在命定的時刻之前死去，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又給他主意。

　　他從浪濤下泅起，波浪沖向陸地，他順勢向前遊動，凝目注視陸地，能否找到一處平緩的海灘或灣岸。

　　他奮力遊動來到一條閃光的河口，慶倖發現一處可使他得救的去處：既不見任何險岩，又能把風暴擋阻。

　　他游向河口，心中默默向河神祈求：「河神啊，恕我不識尊號，我求你救援，正向你遊來，躲避波塞冬的大海的憤怒。永生的天神永遠尊重一個流浪者的懇切祈求，我現在正是這樣一個人，來到你的河口和膝前，受盡了折磨。尊敬的神明，憐憫我吧，我求你庇佑！」

　　他這樣禱告，河神立即阻住水流，平靜的波濤使他安然游向河岸。

　　奧德修斯上岸後低垂無力的雙臂，雙膝跪地：鹹海耗盡了他的氣力。

　　他渾身浮腫，口腔和鼻孔不斷向外噴吐海水；他氣喘吁吁難以言語，只覺得一陣昏厥，精疲力竭地倒地。

　　待他感覺蘇醒，胸中的精力復蘇，便取下胸前女神惠賜他的那方頭巾。

　　他把頭巾扔進與海水相混的河流，波濤卷頭巾入大海，奉還伊諾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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