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19)_荷馬

一九

　　神女中的女神卡呂普索向他指明生長高大樹幹的地方，便返回洞穴，奧德修斯開始砍樹，很快把工作做完。

　　他一共砍倒二十棵，用銅斧把它們削光，再把它們巧妙地修平，按照墨線。

　　神女中的女神卡呂普索又送來鑽子，奧德修斯把所有木料鑽上孔，互相拼合，用木釘和橫木把它們牢固地緊密銜接。

　　如同有人製造一隻寬體重載的船體底部，木工手藝非常精湛，奧德修斯也這樣製造寬體筏船。

　　他立起樹段，用斜杆把它們緊密固定，再用一根根長長的圓木做成筏舷。

　　他豎起桅杆，在桅杆頂部裝上帆桁，又裝好筏舵，掌握木筏行駛的方向。

　　他在木筏周圍密密地捆上柳條枝，抵禦波浪衝擊，再堆上許多細枝條。

　　神女中的女神卡呂普索又送來布匹，製作風帆，奧德修斯熟練地作完。

　　他把轉帆索、升帆索、帆腳索與筏系好，然後用杠杆把木筏挪進神奇的海水。

　　到了第四天，他把一切工作做完，第五天神女卡呂普索送他離開海島，給他沐完浴，再給他穿上馥鬱的衣裳。

　　神女給他裝上一皮囊暗紅的美酒，一大皮囊淨水，還有一口袋乾糧，此外還裝上許多令人愉快的美味。

　　這時神女給他送來溫和的順風，神樣的奧德修斯高興地迎風揚帆。

　　他坐下來熟練地掌舵調整航向，睡意從沒有落上他那雙仰望的眼瞼，注視著昴星座和那遲遲降落的大角星，以及綽號為北斗的那組大熊星座，它以自我為中心運轉，遙望獵戶座，只有它不和其他星座為沐浴去長河。

　　神女中的女神卡呂普索諄諄叮囑他，渡海時要始終航行在這顆星的左方。

　　他在海上已連續航行十七個晝夜，第十八天時顯現出費埃克斯國土上陰影層疊的山巒，距離他已經不遙遠，在霧氣迷漫的海上有如一塊牛皮盾^①。

　　﹛① 「牛皮盾」見於古代抄稿，阿裡斯塔爾科斯作「橄欖」，萊比錫特布涅裡版從之。「牛皮盾」和「橄欖」原文很相近。﹜

　　這時強大的震地神離開埃塞俄比亞，遠遠從索呂摩斯^①山頂望見奧德修斯，因為他航行在海上。波塞冬心中氣憤，頻頻搖頭，自言自語心中暗思忖：「好啊，顯然天神們對這位奧德修斯改變了主意，趁我在埃塞俄比亞人那裡。他距費埃克斯人的國土已經不遙遠，命定他到那裡便可逃脫巨大的災難。但我還是一定要讓他吃夠苦頭。」

　　﹛① 索呂摩斯人是小亞細亞半島南部一部落。﹜

　　他說完立即聚合濃雲，手握三股叉，攪動大海，掀起各種方向的勁風的暴烈氣流，用濃重的雲氣沉沉籠罩陸地連同大海，黑夜從天空躍起。

　　東風、南風一起刮來，反向的西風和產生於太空的北風掀起層層巨瀾。

　　奧德修斯頓時四肢麻木心癱軟，無限憂傷地對自己的勇敢心靈這樣說：「我真不幸，我最終將遭遇什麼災難？我擔心神女所說的一切全都真實，她曾說我在返抵故土家園之前，會在海上受折磨，這一切現在正應驗。宙斯讓這許多雲霧籠罩廣闊的天空，把大海攪動，掀起各種方向的勁風的暴烈氣流，現在我必遭悲慘的毀滅。那些達那奧斯人要三倍四倍地幸運，他們為阿特柔斯之子戰死在遼闊的特洛亞。我也該在那一天喪生，接受死亡的命運，當時無數特洛亞人舉著銳利的銅槍，圍著佩琉斯之子的遺體向我攻擊；阿開奧斯人會把我禮葬，傳我的英名，可現在我卻註定要遭受悲慘的毀滅。」

　　他正這樣說，陡然隆起一個巨瀾，可怕地從上蓋下，把筏船打得團團轉。

　　他自己被從筏上拋出，拋出很遠，舵柄從手裡滑脫，桅杆被各種風暴混合旋起的強大風流攔腰折斷，船帆和帆桁一起被遠遠地拋進海裡。

　　他被久久地打入水下，無力迅速地向上浮起，身受狂濤巨瀾的重壓，神女卡呂普索所贈衣服也增添分量。

　　他很久才浮出水面，嘴裡不斷噴吐鹹澀的海水，海水順著他的頭流淌。

　　他雖然精疲力竭，但沒有忘記筏船，他在波浪中向筏船遊去，把它抓住，坐到筏體中央，逃避死亡的結局。

　　巨浪把木筏隨潮流忽上忽下地拋擲。

　　有如秋天的北風吹動原野上的薊叢，稠密的薊叢隨風搖擺簇擁在一起，風暴也這樣把筏體在海上推來逐去，一會兒南風把它推給北風帶走，一會兒東風又把它讓給西風驅趕。

　　卡德摩斯的女兒、美足的伊諾看見他，就是琉科特埃，她原是說人語的凡人，現在在大海深處享受神明的榮耀。^①她憐憫奧德修斯如此飄蕩受折磨，有如一隻海鷗飛翔，浮出海面，落到堅固的筏體上，開言對他這樣說：「不幸的人啊，震地神波塞冬為何對你如此怒不可遏，讓你受這麼多苦難？不過不管他如何生氣，他難把你傷害，現在你要這麼辦，我看你並不缺理智，你脫掉這些衣服，把木筏留給風浪，任它刮走，你用手游泳，努力前往費埃克斯國土，命定你將在那裡得解脫。你接住我這方頭巾，把它鋪在胸下，它具有神力，便不用害怕災難和死亡。在你的雙手終於觸及陸地以後，你便把頭巾拿開，拋進酒色的海水，要拋得遠離陸地，你自己轉身離去。」

　　﹛① 卡德摩斯是特拜的先祖。伊諾因撫養狄奧倪索斯而遭赫拉迫害投海，成為海神琉科特埃（意為「光明的女神」）。﹜

　　女神這樣說完，隨即交給他頭巾，她自己重新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有如海鷗，黑色的波浪把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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