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37)_荷馬

三七

　　▼第十卷　風王惠賜歸程降服魔女基爾克

　　「我們到達艾奧利埃島，那裡居住著希波塔斯之子、天神們寵愛的艾奧洛斯，在一座飄浮的島上，島嶼周圍矗立著永不毀朽的銅牆和無比光滑的絕壁。十二個孩子和他一起居住在宮邸，六個女兒和六個風華正茂的兒子，他把女兒嫁給了他的兒子作妻子。兒女們陪伴親愛的父親和尊貴的母親終日飲宴，面前擺滿豐盛的肴饌，白日裡人聲響徹肴香的宮中庭院，夜晚間他們躺在賢淑的妻子身邊，睡在雕刻精美的床上，鋪著氈毯。我們來到他們的城市和美麗的宮邸。

　　「他招待我們整整一個月，事事細問詢，伊利昂、阿爾戈斯船隊和阿開奧斯人歸返。我把所有的事情對他一一細說明。我向他詢問我們的歸程，請求他助佑，他也一件件應允，幫我們準備行程。他給我一隻剝自九歲牛的皮制口袋，裡面裝滿各種方向的呼嘯的狂風，因為克羅諾斯之子讓他作群風的總管，他可以把它們止住或喚起，隨他的心願。他把那皮囊放上空心船，用光亮的銀線把囊口紮緊，不讓一絲風漏出囊外。但他讓澤費羅斯^①為我刮起強勁的氣流，助船隻和我們自己航行，只可惜這一切未能實現：我們的愚蠢使我們遭毀滅。

　　﹛① 澤費羅斯即西風。﹜

　　「我們連續航行九天，日夜兼程，第十天時故鄉的土地已清楚地顯現，看見人們就在不遠處生火添柴薪。這時我疲憊過分，陷入沉沉的夢境，因為我一直掌握航舵，未把它交給任何同伴，為了能儘快返抵鄉土。同伴們這時卻開始互相議論紛紛，猜想我准是把黃金白銀載回家，就是那希波塔斯之子、強大的艾奧洛斯的贈禮。有人看著身邊的同伴，這樣議論：『天哪，他到處備受人們的愛戴和尊敬，不管到達哪個部族的城市和土地。他從特洛亞攜帶回來很多掠獲的珍貴財寶，我們也作了同樣的航行，返回家園時卻是兩手空空白辛苦，現在艾奧洛斯又盛情招待，給他禮物。讓我們趕快看看那是些什麼東西，皮囊裡也許又裝滿了黃金和白銀。』

　　「他這樣說，大家贊同他的壞主意。他們解開皮囊，狂風一起往外湧。風暴驟起，立即把他們卷到海上，任憑他們哭泣，刮離故鄉的土地。我立即驚醒，勇敢的心靈反復思索，是縱身離開船隻，躍進海裡淹死，還是默默地忍耐，繼續活在世上。我決定忍耐活下去，掩面躺在船裡。船隊被那可惡的風暴又刮回到艾奧洛斯的海島，同伴們懊悔不迭。

　　「我們重又登上陸地，提取淨水，同伴們隨即在快速的船旁享用餐食。在我們全都盡情吃飽喝足之後，我便帶著傳令官和另一個同伴前往艾奧洛斯的輝煌宮邸，看見他正同自己的妻子和那些兒女歡樂飲宴。我們走進宮裡，坐在門檻邊的立柱旁，他心中十分驚訝，隨即向我們詢問：『奧德修斯，你為何回來？遇上什麼惡神？我們已妥善地把你送走，讓你返回故鄉家宅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這樣詢問，我立即心情沉重地回答他：『倒霉的同伴們和可惡的睡眠把事情攪亂，朋友們，請再幫助我們，你們能這樣做。』

　　「我這樣說，語意謙恭地發出央求，他們全都默然，最後父親回答說：『人間最大的瀆神者，趕快離開這島嶼，因為我不能接待，也不能幫助遣送一個受到常樂的神明們憎惡的人。你快離開吧，你返回表明神明憎惡你。』

　　「他說完送我出宮，儘管我深深歎息。我們繼續航行，懷著沉重的心情。大家被艱難的劃槳折磨得疲憊不堪，由於自己的過錯，不再有順風送行。我們連續航行六天，日夜兼程，第七天時來到拉摩斯的高大城堡，萊斯特律戈涅斯人的特勒皮洛斯，那裡的牧人放牧回歸，召喚出牧者。人們徹夜不眠可掙得雙份報酬，既幫助牧放牛群，又牧放雪白的羊群，因為夜間的和白日的牧放間隙很短暫。

　　「我們來到那裡的一個美好的港口，長滿烏荊子的懸崖綿延港灣兩側，陡峭的巨岩突出海中，彼此相對，形成海港的入口，中間通道狹窄，同伴們把他們的翹尾船全部駛進港裡。船隻在空闊的港灣裡互相挨近停靠，因為港灣裡從不掀起任何風浪，無論是狂浪或微波，一片明光無聲息。只有我把黑殼船在港灣外面停泊，在入口附近的地方，把纜繩系於岩尖。

　　「我登上一處崎嶇的高地站定眺望，未見有牛耕地，也未見有人勞作，只看見有炊煙從地面不斷嫋嫋升起。我於是派遣同伴們前去探察情況，在這片土地上吃食的是些什麼人，我挑選了兩個同伴，第三個人是傳令官。他們登上岸，走上一條平坦的道路，大車沿著它把木材從高山運往城裡，一個汲水的姑娘在城外和他們相遇，萊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特斯的健壯女兒。她正前往清澈的阿爾塔基埃泉汲水，因為人們慣常從那裡汲水去城裡。

　　「同伴們上前和她說話，向她詢問，誰是他們的國王，統治什麼部族。她立即給他們指點她父親的高大宮邸。他們走進輝煌的宮殿，看見王后魁梧得像座高大的山峰，令人恐懼。她隨即從廣場叫回強大的安提法特斯，讓他為我的同伴們準備悲慘的毀滅。他隨手抓起其中一個同伴作午餐，其他人拔腿逃跑，急匆匆奔回船隻。

　　「這時他放聲大喊，喊聲傳遍全城，強壯的萊斯特律戈涅斯人聽見後迅速奔來，人數眾多，不像凡人，倒像是巨靈。他們從崖頂向下拋擲巨大的石塊，立即從各條船隻傳出臨死的人們的淒慘喊叫和被撞碎的船隻的爆裂聲，叉魚般把人叉起帶回作駭人的餐肴。巨人們在深港裡正這樣殺害我的同伴，我急忙從大腿側旁抽出鋒利的佩劍，揮臂砍斷停泊黑首船的牢固纜繩。

　　「這時我即刻激勵跟隨我的同伴們，要他們用力劃槳，逃脫可怕的災難。大家奮力劃動海水，害怕死亡。我的船終於遠離懸崖，逃到海上，其他船隻全都在那裡毀滅遭不幸。

　　「我們從那裡繼續航行，悲喜繞心頭，喜自己逃脫死亡，親愛的同伴卻喪生。我們來到海島艾艾埃，那裡居住著美髮的基爾克，能說人語的可怖的神女，製造死亡的艾埃特斯的同胞姐妹，兩人都是給人類光明的赫利奧斯所生，母親是佩爾塞，奧克阿諾斯的愛女。我們把船駛進一處僻靜的港灣，悄悄靠岸，顯然有神明指引我們。

　　「我們在那裡登岸，連續兩天兩夜躺在海濱，心中充滿困乏和痛苦。等到美髮的黎明帶來第三天的時候，我提起我的長矛，佩上我的利劍，迅速離開船隻，登上高處遠眺，盼望看見有人勞作，聽見人聲。

　　「我登上一處崎嶇的高地站定遙望，看見有煙氣從地面不斷嫋嫋升起，來自基爾克的宮殿，透過叢莽和橡林。這時我的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慮，是否該前去察看，既然有閃光的炊煙。我心中思慮，覺得這樣做更為合適：我首先返回快船，在海邊讓同伴們飽餐一頓，再派遣他們前去察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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