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40)_荷馬

四〇

　　「她這樣說，說服了我的勇敢的心靈，於是我迅速前往大海岸灘快船邊。我看見我的忠實的同伴們正在快船旁痛苦地哭泣，滿眶的淚水不斷流淌。有如被圍圈在欄裡的牛犢看見母牛吃飽了鮮嫩的牧草，從牧場隨群歸來，眾牛犢一起蹦跳相迎，沖出圈欄，興奮地哞叫著圍著母親歡快地狂奔；我的同伴們當時親眼看見我前來，也這樣熱淚盈眶地圍住我，心情激奮，如同已經返回到生養哺育他們的故鄉土地和山丘崎嶇的伊塔卡都城。他們哭泣著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宙斯養育的，你的歸來令我們慶倖，有如我們自己返回到伊塔卡故土。現在請說說其他同伴們遭到的厄運。』

　　「他們說完，我語言溫和地回答他們：『你們首先把我們的船隻拖上陸地，把所有珍貴的財物和用具搬進山洞，然後你們便趕快跟隨我一同前往基爾克的輝煌住處會見自己的同伴，他們正在那裡吃喝，飲宴很豐盛。』

　　「我這樣說完，他們贊同我的提議，唯有歐律洛科斯試圖阻攔同伴們，大聲地對他們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可憐的人們，你們去哪裡？你們這是自尋禍患，跟隨他前去基爾克的宅邸，她會把你們都變成或豬或狼或雄獅，強迫我們為她看守巨大的居地，如同庫克洛普斯所為，當時同伴們去到他的住所，由冒失的奧德修斯帶領；由於他的過錯，同伴們喪失了性命。』

　　「他這樣說完，當時我心中不禁思忖，要不要立即從大腿側旁抽出利劍，砍下他的腦袋，把他打倒在地，儘管他是我的親屬，關係很親近，同伴們紛紛用溫和的語言勸阻我：『宙斯養育的，如果你同意，我們不妨就這樣安排：讓他留在船邊守船隻，你帶領我們前去基爾克的輝煌宅邸。』

　　「他們一面說，一面離開船隻和海岸。歐律洛科斯也沒有留在空心船旁，而是隨我們前往，懼怕我嚴厲責備。

　　「這時基爾克正在她的宅裡殷勤地給其他同伴們沐浴，仔細塗抹橄欖油，給他們穿上縫製精美的罩袍和衣衫。我們到來，他們在廳裡正歡樂地飲宴。同伴們互相見面，敘說發生的一切，不禁慟哭涕漣，房屋也隨同歎息。這時神女中的女神走近我，對我這樣說：『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現在請不要痛心地哭泣，我自己也清楚，你們在多遊魚的海上忍受了怎樣的痛苦，在陸上狂暴的人們又怎樣傷害過你們。現在你們盡情地吃飯、盡情地飲酒吧，重新恢復你們離開崎嶇的伊塔卡那故鄉土地時胸中原有的堅強勇氣。而今你們仍疲憊力乏，心情沉重，總在回憶艱難的漂泊，心靈陷在憂苦之中，因為忍受了那麼多不幸。』

　　「她這樣說，說服了我們勇敢的心靈。從那時起整整一年，我們每天都圍坐著盡情享用豐盛的肉肴和甜酒。但是當新的一年到來，時序輪轉，歲月流逝，白晝重新變長的時候，我的忠實的同伴們開始這樣勸說：『糊塗人啊，現在是考慮回鄉的時候，如果你命裡註定得救，能夠返回到那座高大的宮宅和你的故鄉土地。』

　　「他們這樣說，說服了我的勇敢的心靈。整整這一天，直到太陽開始下行，我們圍坐著享用豐盛的肉肴和甜酒。待到太陽下沉，夜幕終於降臨後，我的那些同伴們在幽暗的房間裡睡眠。這時我登上基爾克的無比華麗的臥床，向她懇切請求，神女聽我說話，我開言對她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基爾克，請你實踐你承擔的諾言，送我回故鄉，現在我的心渴望回家園。

　　我的同伴們也一樣，他們令我心碎，圍著我哭泣，每當你不在我們身邊時。』

　　「我這樣說，神女中的女神立即回答：『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現在你們不必勉強地滯留在我這裡，但你們需要首先完成另一次旅行，前往哈得斯和可畏的佩爾塞福涅^①的居所，去會見特拜的盲預言者特瑞西阿斯的魂靈，他素有的豐富智慧至今依然如故，佩爾塞福涅讓他死後仍保持智慧，能夠思考，其他人則成為飄忽的魂影。』

　　﹛① 佩爾塞福涅本是農業女神得墨特爾的女兒，被冥神劫去後成為冥後。﹜

　　「她這樣說，我聽完不禁震顫心若碎，我坐在臥榻上傷心地哭泣，簡直不想再繼續活下去，看見太陽的燦爛光輝。待我這樣無限憂傷地哭泣一陣後，我終於重又開言對神女這樣詢問：『基爾克，誰能帶領我完成這一旅程？還從未有人乘烏黑的船隻去過哈得斯。』

　　「我這樣說完，神女中的女神立即回答說：『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你不用擔心你的船隻沒有人引領，你把桅杆豎起，揚起白色的風帆，坐到船裡，北風會拂送船隻航行。在你乘船渡過奧克阿諾斯之後，那裡有平坦的海岸和佩爾塞福涅的聖林，有高大的白楊和果實隨絮飄逸的柳樹，你把船停靠在幽深的奧克阿諾斯岸邊，你自己前往哈得斯的陰濕的府邸。火河和哀河在那裡一起注入阿克戎^①，哀河是斯提克斯流水的一條支流，兩條洶湧的河流有一塊共同的巨岩，勇敢的人啊，你如我吩咐前去那裡，在那裡挖一個深洞，長闊各一肘尺^②，然後在洞旁給所有的亡靈舉行祭奠，首先用攙蜜的奶液，然後用甜美的酒釀，再用淨水，最後撒些潔白的大麥粉。你要向亡故者的虛渺的魂靈好好祈禱，應允回到伊塔卡後在家中用一條最好的未生育的母牛焚獻，擺上上等祭品，另外再單獨給特瑞西阿斯祭獻一隻全黑的公羊，為你眾多的羊群中最上乘。

　　﹛① 冥間的深淵。﹜
　　﹛② 肘尺指由肘部至手指的長度。﹜

　　「在你向那些高貴的亡魂祈禱之後，要祭獻一頭公羊和一頭黑色的母羊，把羊頭轉向昏暗^①，你自己則要轉身，面向冥河的水流。這時無數故去的死者的魂靈會紛紛來到你的面前。你這時要鼓勵和命令你的同伴們，把用無情的銅器殺死的那些牲羊剝皮焚獻，向眾神明虔誠地禱告，向強大的哈得斯和可畏的佩爾塞福涅祈求。你自己要從腿旁抽出鋒利的佩劍，坐在那裡，不要讓亡故者虛渺的魂靈走近牲血，直待你詢問過特瑞西阿斯。人民的首領，那位預言者會很快到來，他會告訴你回鄉的方向、道路和遠近，又如何安全地渡過游魚豐富的大海。』

　　﹛① 「昏暗」原文為「埃瑞博斯」，指冥間一可怖的昏暗區域。﹜

　　「她這樣說，金座的黎明很快降臨。神女給我穿好罩袍、襯衣諸衣衫，她自己穿上銀光閃爍的寬大披篷，輕柔而舒適，環腰系上製作精美的黃金腰帶，把一塊巾布紮在頭上。我立即穿過房間去把同伴們喚醒，走近每個人，用溫和的話語對他們這樣說：『現在不要再躺著沉浸在深深的夢鄉，我們走吧，女主人基爾克已給我作指點。』

　　「我這樣說，說服了同伴們勇敢的心靈。我未能把所有同伴們全都安全地帶走。有個叫埃爾佩諾爾的最為年輕的同伴，作戰不是很勇敢，也不很富有智慧，他在基爾克的華麗的宅邸離開同伴們，為求涼爽，醉酒後獨自一處安眠。當他聽見同伴們跑動的紛亂聲響，恍惚中突然爬起，匆忙中心裡忘記重新沿著長長的梯子逐節而降，卻從屋頂上直接跌下，他的椎骨的頭頸部位被折斷，靈魂去到哈得斯。

　　「我對同我一起前往的人們這樣說：『你們或許以為我們這就回故鄉，但基爾克為我們指出了另一條路途，前往哈得斯和可畏的佩爾塞福涅的居所，需要會見特拜的特瑞西阿斯的魂靈。』

　　「我這樣說，同伴們不禁震顫心若碎，大家坐下痛哭，扯亂自己的頭髮。他們哭泣不止，卻不會有任何幫助。

　　「我們來到大海岸邊，快船跟前，懷著沉重的心情，淌著憂傷的眼淚，這時基爾克已經來到烏黑的船隻旁，縛來一隻公羊和一隻黑色的母羊，輕易地超越了我們。只要神明不願意，有哪個凡人能見到或來或往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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