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41)_荷馬

四一

　　▼第十一卷　入冥府求問特瑞西阿斯魂靈言歸程

　　「當我們來到大海岸邊，船隻跟前，我們首先把船隻拖到神妙的大海上，在烏黑的船上豎起桅杆，揚起風帆，把牲羊送上船隻，然後我們自己也懷著沉重的心情，淚水汪汪地登上船。強勁的順風為我們從後面鼓滿風帆，推送黑首船，那是航行的善良伴侶，說人語的可畏的神女、美髮的基爾克差遣。我們把各種索具在船上安排妥當，然後坐下，風力和舵手掌握航向，一整天風帆鼓滿氣流航行於海上。太陽西沉，條條道路漸漸變昏暗，船隻來到幽深的奧克阿諾斯邊沿。基墨裡奧伊人的國土和都城就在那裡，為霧靄和雲翳所籠罩，明媚的太陽從來不可能把光線從上面照耀他們，無論是當它升上繁星密佈的天空，或者是當它重又從天空返回地面，淒涼的黑夜為不幸的人們不盡地綿延。我們到達後把船隻靠岸，把牲羊卸船，然後沿著奧克阿諾斯岸邊走去，終於來到基爾克給我們指明的去處。

　　「佩裡墨得斯和歐律洛科斯抓住牲羊，我從大腿側旁抽出鋒利的佩劍，挖出一個深坑，長闊各一肘尺，我們在洞旁給所有的亡靈舉行祭奠，首先用攙蜜的奶液，然後用甜美的酒釀，再用淨水，最後撒些潔白的大麥粉。我向亡故者的虛渺的魂靈久久祈禱，應允回到伊塔卡後在家中用一條最好的未生育的母牛焚獻，擺上上等祭品，另外再單獨給特瑞西阿斯祭獻一隻全黑的公羊，為我眾多的羊群中最上乘。在我向那些死者的亡魂祈禱之後，我拉過獻祭的公羊和母羊，對著深坑把它們宰殺，烏黑的鮮血向外湧流，故去的謝世者的魂靈紛紛從昏暗處前來。有新婚的女子，未婚的少年，年長的老人，無憂慮的少女懷著記憶猶新的悲怨，許多人被銳利的銅尖長矛刺中喪命，在戰鬥中被擊中，穿著血污的鎧甲。許多亡魂紛紛從各處來到深坑旁，大聲呼號，我立即陷入蒼白的恐懼。這時我立即鼓勵和命令我的同伴們，把用無情的銅器殺死的那些牲羊剝皮焚獻，向眾神明虔誠地禱告，向強大的哈得斯和可畏的佩爾塞福涅祈求。我自己從腿旁抽出鋒利的佩劍，坐在那裡，不讓亡故者虛渺的魂靈走近牲血，直待我詢問過特瑞西阿斯。

　　「首先到來的是埃爾佩諾爾的魂靈，因為他還未被埋進廣袤無垠的大地。我們把他的遺體存放在基爾克的宅邸，未行哀悼和埋葬，忙於其他事情。我見他前來不禁淚下，心中憐憫，對他開言，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埃爾佩諾爾，你已來到這幽冥的陰間？你步行竟然比我們乘坐黑殼船先抵達。』

　　「我這樣說完，他大聲地歎息回答我：『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神定的不幸命運和飲酒過量害了我。在基爾克的宅邸睡著後竟然忘記重新沿著長長的梯子逐節而降，卻從屋頂上直接跌下，我的椎骨的頭頸部位被折斷，靈魂來到哈得斯。我現在以遠在家中的人們的名義請求你，以你的妻子和父親的名義，他從小撫育你，以你留在家中的獨生子特勒馬科斯的名義，因為我知道你離開哈得斯的宮邸之後，還要把精造的船隻駛回海島艾艾埃，主上啊，我求你回到那裡後不要忘記我。你不要留下我未受哀悼和葬禮便離去，啟程返家園，免得因為我受譴於神明，^①而要把我同我的鎧甲一起焚化，在灰暗的大海岸邊為我堆一座墓丘，讓後代人把我這個不幸的人紀念。你作完這些事，再把我的劃槳插墳頭，那是我生前和同伴們一起使用的船槳。』

　　﹛① 指埋葬死者是死者親朋應盡的義務，否則被視為褻瀆，會受到神明的懲罰。可見希臘人的這一習俗歷史久遠。﹜

　　「他這樣說完，我立即回答伴侶這樣說：『不幸的人啊，這一切我定會照辦不誤。』

　　「我們這樣悲傷地交談，坐在那裡，我手握佩劍護住牲血，不讓他接近，我的伴侶的魂影在我對面絮絮訴說。

　　「接著來到的是我故去的母親的魂靈，勇敢的奧托呂科斯的女兒安提克勒婭，我前往堅固的伊利昂留下她時她活著。我見她前來心中憐憫，潸然淚下；但我儘管悲傷，仍不讓她向前，接近牲血，直待我詢問過特瑞西阿斯。

　　「特拜的特瑞西阿斯的魂靈終於前來，手握金杖，他認出了我，對我這樣說：『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不幸的人啊，你為何離開太陽的光輝，來到這悲慘的地域，拜訪亡故的人們？請你離開這深坑，移開那鋒利的佩劍，讓我吮吸牲血，好給你作真實的預言。』

　　「他這樣說，我離開坑邊，把鑲銀長劍收進鞘裡，高貴的預言者吮吸了一些烏黑的牲血，便開始對我這樣言命運：『光輝的奧德修斯，你渴望甜蜜的歸返，但神明會讓它充滿艱難，在我看來，震地神不會把你忘記，他對你懷恨，餘怒難消，因為你刺瞎了他的愛子。^①你們忍受艱辛後仍可如願返家園，只要你能約束你自己和你的伴侶們，當你把建造精良的船隻首先渡過藍灰色的大海，駛抵海島特裡那基亞，^②你們會發現牧放的牛群和肥壯的羊群，歸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的太陽神所有。

　　﹛① 指獨目巨人波呂菲摩斯，故事見前第九卷。﹜
　　﹛② 古代認為，此島可能即西西裡島，那裡素以農牧著稱。﹜

　　「如果你們不傷害畜群，一心想歸返，你們忍受艱辛後仍可返回伊塔卡；如果你搶劫畜群，那會給船隻和伴侶們帶來毀滅。雖然你自己可逃脫災難，但歸返艱難遲緩，失去所有的同伴，乘坐他人的船隻，到家後再遭遇患難和狂妄的人們，他們耗費你的家財，向你的高貴的妻子求婚，送來贈禮。待你到家後，你會報復他們的暴行。當你把那些求婚人殺死在你的家裡，或是用計謀，或是公開地用鋒利的銅器，這時你要出遊，背一把合用的船槳，直到你找到這樣的部族，那裡的人們未見過大海，不知道食用攙鹽的食物，也從未見過塗抹了棗紅顏色的船隻和合用的船槳，那是船隻飛行的翅膀。

　　「我可以告訴你明顯的徵象，你不會錯過。當有一位行路人與你相遇於道途，稱你健壯的肩頭的船槳是揚穀的大鏟，那時你要把合用的船槳插進地裡，向大神波塞冬敬獻各種美好的祭品，一頭公羊、一頭公牛和一頭公豬，然後返回家，奉獻豐盛的百牲祭禮，給執掌廣闊天宇的全體不死的眾神明，一個個按照次序。死亡將會從海上平靜地降臨於你，讓你在安寧之中享受高齡，了卻殘年，你的人民也會享福祉，我說的這一切定會實現。』

　　「他這樣說完，我立即這樣回答預言者：『特瑞西阿斯，定是神明們安排這一切。現在請你告訴我，要說真話不隱瞞。我現在看見我的故去的母親的魂靈，她在那裡默然端坐，不舉目正視自己的兒子，也不和自己的兒子說話。老人啊，請告訴我，怎樣能使她認出我？』

　　「我這樣說完，他當時開言這樣回答我：『這很容易回答，我向你說明原因。不管是哪位故去的死者，你只要讓他接近牲血，他都會對你把實話言明。如果你擋住他接近，他便會返身退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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