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44)_荷馬

四四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阿爾基諾奧斯王，全體人民的至尊，即使你想讓我在這裡等待一整年，為我安排歸程，送我珍貴的禮物，我也很樂意，那樣也符合我的心願，因為我可以帶著更多的財寶返故鄉。那時所有的人們會對我更加敬重，更加熱愛，當他們看見我回到伊塔卡。」

　　阿爾基諾奧斯這時回答客人這樣說：「尊敬的奧德修斯，我們見到你以後，便認為你不是那種騙子、狡猾之徒，雖然這類人黑色的大地哺育無數，那些人編造他人難以經歷的見聞，但你卻有一副高尚的心靈，言語感人。你簡直有如一位歌人，巧妙地敘述阿開奧斯人和你自己經歷的可悲苦難。現在請你再說說，要直言敘述不隱瞞，你可曾見到勇敢的伴侶們，他們和你一起去到伊利昂，在那裡遭到死亡。長夜漫漫，還不是回家睡覺的時候，請把你們的神奇事蹟給我詳敘述。我願意聆聽你直至神妙的黎明來臨，只要你願為我敘述你經受的種種苦難。」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阿爾基諾奧斯王，全體人民的至尊，既然有時間敘談，也有時間安眠，如果你們確實願意繼續聽敘述，我當然不反對說說更加悲慘的事蹟，我的同伴們的苦難，他們後來把命喪，雖然從特洛亞人手下逃脫了可悲的死亡，歸返後卻死於一個邪惡的女人的意願。

　　「在我周圍的這些柔弱婦女們的魂靈被聖潔的佩爾塞福涅四處驅散之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憂傷魂靈到來，其他魂靈圍著他，他們和他一起，在埃吉斯托斯家被殺害，遭受死亡。他吮吸了烏黑的牲血，立即把我相認。他一面放聲痛哭，淚水不斷流淌，向我伸出雙手，希望能把我碰觸，可是他已不再有強壯的筋腱和力量，如同他往日靈活的肢體具有的那樣。我一見他忍不住淚下，心中生憐憫，開言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詢問他：『顯赫的阿特柔斯之子，人間王阿伽門農，是何種悲慘的死亡命運把你征服？是波塞冬把你制服在航行的船舶裡，掀起狂烈的風暴，帶來兇猛的氣流，還是被心懷敵意的人們殺死在陸地上，當你劫掠他們的牛群或美好的羊群時，或者你為了保衛城市和婦女們而戰？』

　　「我這樣說完，他立即開言這樣回答我：『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波塞冬並沒有把我制服在航行的船舶裡，掀起狂烈的風暴，帶來兇猛的氣流，也不是心懷敵意的人們在陸上殺死我，是埃吉斯托斯為我準備了毀滅和死亡，同我那可惡的妻子一起把我殺死，請我去家中赴宴，有如殺牛於棚廄。我就這樣悲慘地死去，我的伴侶們也都無情地遭殺戮，有如白牙肥豬，它們被殺死在無比顯貴的富有之人的婚筵間或者聚餐時或者豐盛的宴席上。你也曾經常見到許多人被殺死的景象，或者單獨遭戕殺，或在激烈的戰鬥中，但當你見到那一慘景時也會生憐憫，在宴席飲酒的調缸和豐盛的餐桌之間，我們橫陳在堂上，鮮血把地面浸漫。

　　「我當時聽見普裡阿摩斯的女兒卡珊德拉^①發出的淒慘叫聲，狠毒的克呂泰墨涅斯特拉把她殺死在我的身旁，我舉起雙手拍打地面，儘管被劍刺中正死去。無恥的女人轉過身去，甚至都不願伸手給正去哈得斯的我撫合雙眼和嘴唇。可見沒有什麼比女人更狠毒、更無恥，她們的心裡會謀劃出如此惡劣的暴行，就像她謀劃了如此駭人聽聞的罪惡，殺死自己的高貴丈夫。我原以為會如願地見到自己的孩子們和眾奴僕，幸得返家園。她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既玷辱了她自己，也玷辱了後世的溫柔的婦女們，即使有人行為良善。』

　　﹛① 卡珊德拉被俘後歸阿伽門農所有，阿伽門農把她帶回國，引起克呂泰墨涅斯特拉的忌恨，一起遭殺害。﹜

　　「他這樣說完，我開言回答對他這樣說：『天哪，雷聲遠震的宙斯顯然從一開始便利用女人的計劃，憎恨阿特柔斯的後代，我們許多人已經為海倫喪失了性命，克呂泰墨涅斯特拉在你遠離時又對你設陰謀。』

　　「我這樣說完，他立即回答對我這樣說：『因此你以後對女人不要過分溫存，不要把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女人，要只說一部分，隱瞞另外一部分。奧德修斯啊，你不會被你的妻子殺死，伊卡裡奧斯的女兒、聰明的佩涅洛佩非常明達事理，用心無比善良。想當年她新婚不久，我們出發遠征，把她留下，孩子偎依母懷尚年幼，如今他大概已長大，坐在成人們中間，幸福的孩子，父親歸來將會見到他，他也會像通常那樣擁抱自己的父親。我的那位妻子卻不讓我親眼見到我的兒子，因為她已首先把我殺死。不過我仍要囑咐你，你要用心牢記。你要秘密地讓航船抵達故鄉的土地，不可公開返回，因為婦女們不可信。現在請你說說，要說真話不隱瞞，你可曾聽說我的兒子活在世上的消息，他是在奧爾科墨諾斯^①，還是在多沙的皮洛斯，或是在遼闊的斯巴達墨涅拉奧斯身邊？因為勇敢的奧瑞斯特斯活著並未死。』

　　﹛① 奧爾科墨諾斯是波奧提亞城市，奧瑞斯特斯在阿伽門農遇害後，曾在那裡避難。﹜

　　「他這樣詢問，我當時開言回答這樣說：『阿特柔斯之子，你為何詢問我這些事情？我不知他是生是死，不應該說話無根據。』

　　「我們就這樣互相交談，話語悲傷，心情沉重地站在那裡，淚水流淌。這時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魂靈前來，還有帕特羅克洛斯、高貴的安提洛科斯和埃阿斯的魂靈，他的容貌和身材超越所有的達那奧斯人，除了高貴的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捷足後裔的魂靈認出我，哭泣著對我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大膽的傢伙，你還想幹什麼更冒險的事情？你怎麼竟敢來到哈得斯，來到這居住無知覺的死者、亡故的凡人的陰魂的地方？』

　　「他這樣說完，我開言回答對他這樣說：『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阿開奧斯人的俊傑，我來這裡為尋求特瑞西阿斯的指點，我怎樣才能回到崎嶇不平的伊塔卡。須知我至今尚未抵阿開奧斯人的住地，未踏故鄉土，我一直在忍受各種苦難。阿基琉斯，過去未來無人比你更幸運，你生時我們阿爾戈斯人敬你如神明，現在你在這裡又威武地統治著眾亡靈，阿基琉斯啊，你縱然辭世也不應該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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