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45)_荷馬

四五

　　「我這樣說完，他立即回答對我這樣說：『光輝的奧德修斯，請不要安慰我亡故。我寧願為他人耕種田地，被雇受役使，縱然他無祖傳地產，家財微薄度日難，也不想統治即使所有故去者的亡靈。現在請說說我那個高貴的兒子的情形，他是繼我參戰身先士卒，或是從未出征。^①也請說說你所知道的高貴的佩琉斯的消息，他在米爾彌冬人的各城邦繼續受尊敬，還是在赫拉斯和佛提亞人們已不敬重他，由於年齡高邁，雙手雙腳已不靈便。我真希望仍能在太陽的光輝下保護他，如此強壯，像從前在遼闊的特洛亞原野，殺戮敵人的主力，保衛阿爾戈斯人那樣。即使我只片刻如往日勇健地返回父宅，我也會讓傷害他、剝奪他的尊榮的人們在我的威力和無敵的雙手面前發顫。』

　　﹛① 指涅奧普托勒摩斯，他在阿基琉斯死後去特洛亞參戰。預言說，只有他的參戰才能攻下特洛亞。見後。﹜

　　「他這樣說完，我開言回答對他這樣說：『我不知悉高貴的佩琉斯的任何消息，關於你的愛子涅奧普托勒摩斯的事情，我將按你的要求，把實情一一說明。是我乘坐平穩的船隻把他從斯庫羅斯^①送到脛甲精美的阿開奧斯人中間。每當我們在特洛亞城下商討戰情，他總是首先發言，言語切中肯綮，只有神樣的涅斯托爾和我能把他超過。我們在特洛亞平原用青銅兵器作戰時，他從不混跡于人群中間，留在隊列，而是衝殺在前，勇毅超過任何人，無數敵人被他殺死在激烈的戰鬥裡。我不可能全部敘說，一一道姓名，他為保衛阿爾戈斯人殺死的敵人，但他用銅器殺死了如特勒福斯之子、英勇的歐律皮洛斯，許多克特奧伊人^②為女人的禮物在他周圍一起被殺死。我見過的人他最俊美，除了神樣的門農^③。當我們這些阿爾戈斯傑出將領藏身于埃佩奧斯製作的馬腹，由我掌管一切，打開或關閉那牢固的隱蔽處所時，達那奧斯人的所有其他首領和君王們個個擦抹淚水，雙膝顫抖不止，我看見當時唯有他那美麗的面色沒有變蒼白，也未看見他抬手擦淚珠。他曾一再要求允許他從馬腹爬出，手握雙刃劍柄和鑲銅的堅固長槍，渴望給特洛亞人製造各種災難。在我們摧毀了普裡阿摩斯的巍峨都城後，他帶著他那份戰利品和財物登上船舶，安然無恙，既未被銳利的銅器擊中，也未在短兵相接中受傷，雖然戰鬥中經常發生，阿瑞斯對誰都一樣瘋狂。』

　　﹛① 斯庫羅斯為愛琴海中一小島。阿基琉斯與該島公主生涅奧普托勒摩斯，阿基琉斯去特洛亞參戰後把兒子留在那裡。﹜
　　﹛② 克特奧伊人是小亞細亞密西亞部落。特勒福斯是普裡阿摩斯的姐夫。宙斯曾為伽倪墨得斯，回贈特洛亞一株由赫菲斯托斯製作的金葡萄，普裡阿摩斯在特洛亞危急時將此金葡萄贈其姊姊阿斯提奧卡，使後者勸說兒子率軍幫助特洛亞人。歐律皮洛斯是特洛亞人的最後一個援助者，立過許多戰功，後被阿基琉斯之子殺死。﹜
　　﹛③ 門農是埃塞俄比亞人的首領，戰爭第十年時支援特洛亞，被阿基琉斯殺死。﹜

　　「我這樣說，埃阿科斯的捷足後裔的魂靈邁開大步，沿常青的草地離去，聽說兒子很出眾，心中充滿了喜悅。

　　「其他故去的謝世者的魂靈仍在那裡悲傷地哭泣，訴說自己憂心的事情。只有特拉蒙之子埃阿斯的魂靈這時仍佇立一旁，為那場爭執餘怒未消，在阿開奧斯人的船寨我獲得勝利，贏得阿基琉斯的鎧甲，母親把它作獎品，特洛亞人的子弟和帕拉斯·雅典娜作裁判。^①悔不該我在那次爭執中獲得勝利，大地從而收下了這樣的英雄埃阿斯，論相貌或是論功績他都超越所有的達那奧斯人，除了高貴的佩琉斯之子。我用友好的話語開言對他這樣說：『埃阿斯，高貴的特拉蒙之子，你難道死後對我仍餘怒未消，為那副可詛咒的鎧甲？神明們給阿爾戈斯人降下了巨大的災難。我們阿開奧斯人為失去你這樣的砥柱，都像為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那樣，一直悲痛你的故去。那件事的肇因不在他人，是宙斯對持槍矛的達那奧斯人心懷積怨，給你降下了死亡的命運。君王啊，請走上前來，聽我一言相勸，平息你的怒火和勇敢的心頭的怨憤。』

　　﹛① 據說阿基琉斯死後，其母忒提斯囑咐，把赫菲斯托斯為阿基琉斯鍛造的鎧甲（故事見《伊利亞特》第十八卷）獎給為保衛阿基琉斯的遺體作戰最勇敢的人。奧德修斯和埃阿斯為此發生爭執，希臘人認為敵人會對這一爭執作出公正的評判，因而讓被俘虜的特洛亞人進行裁斷。雅典娜從中干預，使裁斷有利於奧德修斯。埃阿斯氣憤不過，自殺而死。﹜

　　「我這樣說，他沒有回答，卻同其他故去的死者的魂靈一起走向昏暗。他本可抑怒和我作交談，我也願意。這時我那親切的胸中的心靈還想同許多其他亡故的人們的魂靈相見。

　　「這時我看見彌諾斯，宙斯的高貴兒子，他手握黃金權杖，正在給亡靈們宣判，他端坐，亡靈們在他周圍等待他判決，或坐或站，在哈得斯的門庭寬闊的府第。

　　「我又看見那位身材高大的奧裡昂，照樣在常青不謝的冥間草地上狩獵，驅趕著他往日在荒蕪的山間殺死的野獸，手握那永遠不會折斷的全銅棍棒。

　　「我又看見提梯奧斯，富饒大地之子，橫陳大地，占地面積達五佩勒特隆^①，有兩隻禿鷹停在他兩側啄食肝臟，吞噬他的內腑，他無力用雙手阻攔，因為他對宙斯的高貴妻子勒托施暴行，當她途經舞場美好的帕諾佩斯^②赴皮托。^③

　　﹛① 佩勒特隆在此處為面積單位，1佩勒特隆約合0.095公頃。﹜
　　﹛② 帕諾佩斯在福基斯境內，距波奧提亞不遠，荷馬時期繁盛一時，後來被毀。﹜
　　﹛③ 提梯奧斯是宙斯和地母蓋婭之子（後來的傳說有異），神後赫拉嫉妒，進行報復，煽動他狂熱追求勒托，欲行非禮。宙斯憤怒，用雷電把提梯奧斯打入冥間。﹜

　　「我又見坦塔洛斯^①在那裡忍受酷刑，站在湖水裡。湖水直淹到他的下頜，他雖然焦渴欲飲，但無法喝到湖水，因為每當老人躬身欲喝口湖水時，那湖水便立即退逸消失，他的腳邊現出黝黑的泥土，神明使湖水乾涸。繁茂的果樹在他的頭上方掛滿果實，有梨、石榴，還有簇簇燦爛的蘋果，棵棵甜蜜的無花果，果肉飽滿的橄欖樹，但當老人伸手渴望把它們摘取時，風流卻把果實吹向昏沉沉的雲氣裡。

　　﹛① 關於坦塔洛斯的身分，神話說法不一，常見的神話說他是阿爾戈斯王，阿伽門農的祖先。他本來很受神明恩寵，受邀參觀奧林波斯眾神的會議和飲宴，但他從而自命不凡，洩露神界秘密，從而被打入冥府受懲罰。﹜

　　「我又見西緒福斯^①在那裡忍受酷刑，正用雙手推動一塊碩大的巨石，伸開雙手雙腳一起用力支撐，把它推向山頂，但當他正要把石塊推過山巔，重量便使石塊滾動，騙人的巨石向回滾落到山下平地。他只好重新費力地向山上推動石塊，渾身汗水淋淋，頭上沾滿了塵土。

　　﹛① 西緒福斯生前是科林斯王。荷馬未說他在冥間受苦的原因，後來的神話說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人，許多神明，包括宙斯，都上過他的當，因而受懲罰。﹜

　　「我又認出力大無窮的赫拉克勒斯，一團魂影，他本人正在不死的神明們中間盡情飲宴，身邊有美足的赫柏陪伴，偉大的宙斯和腳登金鞋的赫拉的愛女。亡故者的陰魂在他周圍放聲嚎叫，有如驚飛的鳥群；他形象陰森如黑夜，手握出套的彎弓，箭矢搭在弓弦，可畏地四處張望，似待隨時放矢。他胸前環系令人生畏的黃金綬帶，帶上鐫刻著各種神奇怪異的圖案，有兇殘的熊群、野豬和眈眈注視的猛獅，有搏鬥、戰爭、殺戮和暴死的種種情景。製作者大概不可能再造出類似的作品，他創作此綬帶運用了如此高超的技藝。赫拉克勒斯一見我立即把我認出，兩眼噙淚，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拉埃爾特斯之子，機敏的神裔奧德修斯，不幸的人啊，你遭到什麼可悲的命運，就像我在太陽的光輝下遭受的那樣？我雖是克羅諾斯之子宙斯的兒子，卻遭到無數不幸，不得不受命於一個孱弱之人，他讓我完成各種苦差事。^①他曾派我來這裡捉拿那條惡狗^②，因為他想不出其他更為艱難的差遣。我終於捉住那條狗，把它趕出哈得斯，有赫爾墨斯和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助佑。』

　　﹛① 指由於赫拉妒忌加害，赫拉克勒斯不得不受命于歐律斯透斯。參閱《伊利亞特》第十九卷第133行。﹜
　　﹛② 指冥府三頭狗。﹜

　　「他這樣說，轉身進入哈得斯的宮邸，我仍繼續在那裡留待，希望有哪位早先故去的著名英雄的魂靈來相見。我本可見到我想見面的古代英雄，有提修斯和佩裡托奧斯，神明們的光輝兒子，若不是成群地蜂擁前來無數的亡靈，一片喧囂，灰白的恐懼立即抓住我，擔心可怕的怪物戈爾戈^①的頭顱前來，可能被冥後佩爾塞福涅遣出哈得斯。我立即返回船舶，吩咐隨行的同伴們迅速登上船隻，解開系船的尾纜。同伴們迅速登進船裡，坐上槳位。水流把船隻送到奧克阿諾斯海面，起初靠我們劃槳，後來有順風送行。

　　﹛① 女妖，能使目光所及的一切變成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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