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48)_荷馬

四八

　　「我這樣說完，同伴們震顫心若碎。這時歐律洛科斯惡狠狠地對我這樣說：『奧德修斯，你真勇敢，精力充沛，肢體不知疲倦，全身好似用鐵鑄，同伴們都已疲憊不堪，渴望睡眠，你卻不讓他們登岸，我們在這座環水的海島上本可以吃頓合口的晚餐，可你偏命令我們在即將來臨的黑夜裡，航過這座海島，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冥冥黑夜常刮起毀壞船隻的惡風，人們又能去何處躲避突然的危難，如果驟起的強烈的風暴突然降臨，不管是南風或反向的西風，它們都會把船隻毀壞，即使背逆神明的意願。現在讓我們還是聽從昏冥的黑夜，傍岸準備晚餐，然後在快船邊安睡，明朝再登船，繼續航行于遼闊的大海。』

　　「歐律洛科斯這樣說，同伴們個個稱讚。這時我知道，惡神在製造種種禍殃，於是我開言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歐律洛科斯，唯我堅持，你們逼迫我，但你們現在得對我發一個莊重的誓言，如果我們發現牛群或大批的羊群，任何人都不得狂妄地萌生宰殺之念，隨意傷害壯牛和肥羊，你們只可以安靜地享用不死的基爾克準備的食物。』

　　「我這樣說完，大家立即遵命起誓。待他們遵行如儀，立下莊重的誓言，我們便把精造的船隻停進港灣裡，清澈的流水近旁。同伴們紛紛走下船，在那裡一起熟悉地準備可口的晚餐。

　　在他們滿足了飲酒吃肉的欲望之後，他們懷念起親愛的同伴，伴侶們被斯庫拉從空心船抓走吞噬，不禁放聲哭泣。他們就這樣在哭泣中進入沉沉的夢境。及至三分夜辰剩一分，眾星辰下沉，集雲神宙斯掀起一股狂暴的氣流，帶來無際的疾風暴雨，濃黑的烏雲籠罩陸地和曠溟，昏暗從天降臨。當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現時，我們把船拖上岸，系進空曠的石穴，那裡是神女們優美地歌舞和聚會的地方。我召集同伴，再次告誡他們這樣說：『朋友們，快船裡儲有食品，也有飲料，我們切勿動牛群，以免驟然降災禍，這些牛和肥壯的羊群屬於可畏的神明赫利奧斯，他無所不見，無所不聞。』

　　「我這樣說，說服了他們勇敢的心靈。整整一個月，南風勁吹不見停息，無任何其他風向，只見東風和南風。當大家還有食品和暗紅的酒釀的時候，同伴愛惜生命，沒有去動那些牛。當船上儲備的各種食物耗盡告罄時，他們便不得不開始遊蕩，獵獲野物，尋找遊魚飛鳥和一切可獵取的食品，借助彎魚鉤，饑餓折磨著他們的空肚皮。這時我獨自登上海島，祈求神明們，求某位神明啟示我一條歸返的途程。當我沿著海島行走，已遠離同伴，我洗淨雙手，在一處避風的地方，開始向擁有奧林波斯的眾神明祈求，神明們把深沉的睡眠撒上我的眼瞼。歐律洛科斯這時向同伴們提出壞建議：『飽受苦難的伴侶們，現在請聽我說。任何死亡對於不幸的凡人都可憎，饑餓使死亡的命運降臨卻尤為不幸。讓我們從赫利奧斯的牛群中挑幾頭上好牛，祭奠掌管廣闊天宇的不死的眾神明。如果我們終能回到故鄉伊塔卡，我們將立即給赫利奧斯·許佩裡昂建造豪華的神殿，獻上許多貴重的祭品。如果神明為他的這些直角牛生怨恨，想毀掉我們的船隻，其他神明也贊成，那我寧可讓狂濤吞沒頃刻間死去，也不願在這荒涼的海島上長期受折磨。』

　　「歐律洛科斯這樣說，同伴們個個稱讚。他們立即從附近的赫利奧斯的牛群中挑出幾頭上好牛，距離黑首船不遠，牧放著那些美麗的直角寬額壯牛；他們圍著牛群站住，祈求眾神明，從一棵高大的橡樹摘下一些嫩葉，因為堅固的船上已沒有潔白的大麥。他們作完禱告，把牛宰殺剝皮，割下牛的腿肉，在上面蓋上網油，網油覆蓋兩層，上面再放上生肉。他們沒有甜酒酹奠燒烤的牲肉，便用淨水祭奠，再烤炙全部腑髒。他們焚過腿肉，嘗過各種腑髒，又把其餘的肉切碎，用叉穿好烤炙。

　　「這時深沉的睡眠離開我的眼瞼，我立即向快船和神妙的大海岸灘跑去。當我來到距離翹尾船不遠的地方，向我迎面飄來炙肉的熱騰騰香氣。我對不死的神明大聲發出怨訴：『天神宙斯和其他永生常樂的眾神明，你們讓我沉沉睡去，加害於我，我的同伴們留下，犯了嚴重的褻瀆。』

　　「穿長裙的蘭佩提婭迅速前去報告赫利奧斯·許佩利昂，我們宰殺了他的牛。太陽神心中憤怒，立即對眾神明這樣說：『天神宙斯和其他永生常樂的眾神明，請看拉埃爾特斯之子奧德修斯的伴侶，他們狂妄地宰殺了我的牛，我非常喜歡那些牛，無論我升上繁星密佈的天空，或是在我從天空返回地面的時候。如果他們不為我的牛作相應的賠償，我便沉入哈得斯，在那裡照耀眾魂靈。』

　　「集雲神宙斯立即回答太陽神這樣說：『赫利奧斯啊，你還是照耀不死的神明和有死的凡人，留在生長穀物的大地上。我會立即向快船拋出閃光的霹靂，把它在酒色的大海中央打成碎片。』

　　「我從美髮的卡呂普索那裡聽說這些話，她說她是從引路神赫爾墨斯那裡聽說。

　　「當我回到大海岸邊，快船跟前，我一個個嚴厲責備，但我們也想不出任何補救的辦法，因為牛已被宰殺。這時眾神明立即向同伴們顯示朕兆，牛皮開始爬動，叉上的牛肉吼叫，無論生肉或已被炙熟，都有如牛鳴。

　　「我的忠實的同伴們就這樣連續六天，美餐捕捉來的赫利奧斯的上等好牛。當克羅諾斯之子宙斯送來第七天時，能喚起狂風暴雨的氣流開始止息，我們立即登船，駛向寬闊的海面，協力豎起桅杆，揚起白色的風帆。當我們駛離海島，已不見任何陸地，廣闊的天宇和無際的大海渾然一片時，克羅諾斯之子把濃重的烏雲密佈在彎船上空，雲翳下面的大海一片昏暗。船隻未航行很長時間，強勁的西風立即呼嘯刮來，帶來猛烈的暴風雨，一陣疾馳的風流把桅杆前面兩側的纜繩吹斷，桅杆後傾，所有的纜繩一起掉進艙底。桅杆倒向船尾，砸向舵手的腦袋，他的整個顱骨被砸得粉碎，立即有如一名潛水員，從甲板掉下，勇敢的心靈離開了骨架。宙斯又打起響雷，向船隻拋下霹靂，整個船隻發顫，受宙斯霹靂打擊，硫磺彌漫，同伴們從船上掉進海裡。他們像烏鴉一樣在發黑的船體旁邊逐浪浮游，神明使他們不得返家園。

　　「這時我仍在船上奔跑，只見那風浪把船板剝離船梁，光梁在波濤裡飄蕩，桅杆連著船梁。桅杆仍然連系著一根用牛皮鞣成的堅固結實纜繩，我用那纜繩把船梁和桅杆一起捆綁，坐到上面，任憑險惡的風浪飄蕩。

　　「能喚起狂風暴雨的西風這時止息，南風又迅速吹來，令我心生憂慮，我可能重新經過險惡的卡律布狄斯。我這樣整夜漂泊，日出時分來到斯庫拉的洞穴和可怖的卡律布狄斯近旁。卡律布狄斯正在吞吸鹹澀的海水，我立即向上抓住那棵高大的無花果樹，如同蝙蝠把它抱緊。我當時就這樣既無法用雙腳站穩，也無法爬上樹幹，因為那樹幹距離很遠，樹枝倒懸，又長又龐大，把卡律布狄斯密密罩住。我只好牢牢抱住樹枝，等待那怪物重新吐出船梁和桅杆；我終於如願地看見它出來，約在有人離開公庭，判完年輕人的爭訟，回家進晚餐的時候；這時木料也重新出現於卡律布狄斯。我於是把手鬆開樹枝，放下雙腳，正好落在那些粗長的木料中央，坐到上面，用手作槳劃動海水。凡人和天神之父沒有讓斯庫拉發現我，否則我當時定難逃脫悲慘的死亡。

　　「從此我又漂流九天，直至第十天黑夜，神明們把我送到奧古吉埃島，說人語的可畏神女、美麗的卡呂普索在那裡居住，她熱情招待我。我何必把這些再重新述說？我昨天在你的家裡已經對你和你的高貴的夫人敘述，我不愛重複敘述那些業已清楚地述說了的種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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