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54)_荷馬

五四

　　民眾的首領牧豬奴對他這樣回答說：「老人啊，任何人漫遊來這裡報告消息，都不能令他的妻子和心愛的兒子相信，原來遊蕩人只為能得到主人的款待，經常編造謊言，不想把真情說明。常有人遊蕩來到我們這伊塔卡地方，謁見我們的王后，胡謅一些謊言。王后熱情接待他，詢問種種事情，懷著悲傷的心情，淚珠從眼瞼流淌，婦女們的常情，只因丈夫他鄉喪性命。老人啊，你也會立即把謊言巧妙編織，要是有人答應送給你外袍和衣衫。我想野狗和疾飛的鳥群早就把他的皮肉從骨上扯下，靈魂離開了他，或者海中的無數遊魚早把他吞噬，骨骸遺留岸邊，深深掩埋泥沙裡。他無疑早已客死他鄉，給所有的親人留下悲哀，尤其是我，我再也找不到如此仁慈的主人，不管我去到哪裡，即使我返家鄉重新回到父母親身邊，那是我生養的地方，他們撫育了我。我並非為他們如此憂傷，我雖然也渴望返回故鄉，親眼一見我的父母親，是遠離的奧德修斯牽掛著我的思念。客人啊，雖然他不在身邊，但我稱呼他仍滿懷敬畏，因為他曾那樣關心愛護我。他雖已離開，我仍稱呼他親愛的主人。」

　　歷盡艱辛的英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朋友啊，既然你這樣不相信任何消息，認定他不會再歸來，疑慮佔據心頭，那我也不想多費唇舌，但我敢發誓，奧德修斯會歸返。我應立即得到報告喜訊的獎賞，待他日後真歸返。應該獎賞我縫製精美的外袍和襯衫，但我絕不預先領受，雖然我很貧寒。有人也令我憎惡，如同哈得斯的門檻，只因他身陷貧苦，不惜把謊言杜撰。我現在請眾神之主宙斯、這待客的餐桌和我來到的高貴的奧德修斯的家灶作見證，這一切定會全部實現，如我所預言。在太陽的這次運轉中^①，奧德修斯會歸返。就在月亮虧蝕變昏暗，新月出現時，他將會返回家宅，一一報復那些在這裡侮辱他的妻室和兒子的人們。」

　　﹛① 意為今年。﹜

　　牧豬奴歐邁奧斯，你回答來客這樣說：「老人啊，我不會為這樣的喜訊酬報你，奧德修斯不會歸返。請放心喝酒，讓我們想想別的事情，別再對我把這事提起，因為我心中悲傷難忍，每當有人提起我那可敬的主人時。剛才的誓言可不計較，願奧德修斯能歸返，我自己、佩涅洛佩、老人拉埃爾特斯和神樣俊美的特勒馬科斯都這樣希望。現在我還擔心奧德修斯親生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神明讓他如小樹成長，我相信待他長大成人，定會像他那親愛的父親，一副驚人的面容和威儀，卻不知是哪位神明或者是哪位凡人使他心靈變糊塗，為打聽父親消息，去到神聖的皮洛斯，高貴的求婚者們正待他歸返設伏加害，以求從伊塔卡徹底剷除神樣的阿爾克西奧斯宗系。我們也略去不提，不管他或被捉住，或得逃脫，克羅諾斯之子會伸手保護。老人啊，如今請說說你自己經歷的苦難，要對我把真情一一明言，讓我知道，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你乘什麼船前來？航海人又怎樣把你送來伊塔卡？他們自稱是什麼人？因為我看你怎麼也不可能徒步來這裡。」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承蒙詢問，我將把情況如實告訴你。但願現在這陋室裡儲有足夠的食物，和甜蜜的酒釀，供應我們長時間耗費，我們安安靜靜地吃喝，任他人去勞作，那時我可以在這裡輕易地敘述一整年，也難講完我經歷的種種傷心事情，按神明意願我曾忍受的種種苦難。

　　「我按氏族榮幸地出身於遼闊的克裡特，一個富有人的孩子，他家裡還養育了許多其他兒子，都是由元配所生，一個買來為奴妾的母親生育了我，但許拉科斯之子卡斯托爾對待我如同嫡生的兒子，他就是我的生父，他在克裡特人中受國人尊敬如神明，因為他幸運、富有，有許多傑出的兒子。

　　「死亡的命運終於降臨，把他送往哈得斯的居所，他的那些高貴的兒子們用鬮簽把他的財產互相瓜分殆盡，分給我只是很少一份和居所一處。我娶了一個富有人家的女兒作妻子，因為我生性勇敢，絕非懦弱之人，膽小的逃兵。現在這一切已成往事，但我想你從殘存的麥稈仍可看出當年的風華，只因我忍受過無數的不幸。阿瑞斯和雅典娜曾經賜給我無比的勇氣和獲勝的力量，每當我挑選最勇敢的戰士預設埋伏，給敵人播下無數的災難時，我的勇敢的心靈從不害怕死亡，卻始終遠遠衝殺在前，手握長矛，追趕敵群中腿腳不如我快疾的敵人。

　　「我當年就是這樣作戰，卻不喜歡幹農活和家庭瑣事，生育高貴的兒女，我一向只是喜歡配備劃槳的戰船、激烈的戰鬥、光滑的投槍和銳利的箭矢，一切令他人恐懼、製造苦難的武器。定是神明使我心中喜愛這一切，其他人則以種種其他勞作為樂事。在阿開奧斯子弟們進攻特洛亞之前，我已九次率領戰士和迅疾的船隻侵襲外邦人民，獲得無數的戰利品。我從中挑選我喜愛之物，然後按鬮簽又分得許多，於是我家境迅速暴富，在克裡特人中既令人景慕，又令人畏懼。

　　「後來當雷聲遠震的宙斯安排了那次不幸的征途，使許多戰士喪失了性命，人們委派我和那位著名的伊多墨紐斯統率艦隊前往伊利昂，我們無法拒絕委任，國人們的委令嚴厲難推辭。

　　阿開奧斯子弟們在那裡連續作戰九年，第十年我們摧毀了普裡阿摩斯的都城，登船返家鄉，神明把阿開奧斯人打散。智慧神宙斯又為不幸的我安排苦難，因為我在家逗留僅一月，同我的孩子們和高貴的妻子同歡樂，享受豐盈的財富，心靈又迫使我外出航行，前往埃及，把船隻裝備，帶上神明般勇敢的伴侶。我裝備了九條船，同伴們迅速聚齊。我的忠實的伴侶們連續會飲六天，我為他們宰殺了難於勝計的牲畜，既用作祭獻神明，也供他們飲宴。第七天我們登船離開遼闊的克裡特，有美好的順風、暴烈的博瑞阿斯推送，航行很容易，有如順行於湍急的水流，沒有一條船遭損壞，我們也安然無病痛，坐在船裡，任憑風力和舵手指航路。

　　「第五天我們來到水流平緩的埃及，把首尾翹起的船隻停泊在埃及河上。這時我吩咐忠心的伴侶們留在停泊地，船隻近旁，對各條船隻嚴加護衛，又派出人員登上高處四方瞭望。可他們心生狂傲，自視力量強大，立即開始蹂躪埃及人的美好農田，劫掠了無數婦女和他們的年幼的孩子，把他們本人殺死，呐喊聲直達城市。城裡人遙聞叫喊，黎明時分起床後，整個平原佈滿無數的步兵和車馬，閃爍著青銅的輝光。投擲霹靂的宙斯給我的伴侶們拋下不祥的混亂，沒有人膽敢停留抵抗，四周包圍著災難。他們用銳利的銅器把我們不少人殺死，許多人被活活捉走，逼迫為他們服勞務。

　　「這時宙斯本人讓我心中生主意，其實我本該死去，就在埃及接受命運的裁定，因為還有不幸在等待我。當時我立即取下頭上的精緻盔帽，從肩上取下盾牌，丟掉手中的長槍，急忙迎著國王的車馬迅跑上前，抱吻國王的雙膝，國王憐憫寬恕我，讓我坐上車，把哭泣的我帶回宮邸。許多敵人尾追而來，舉著梣木槍，要把我殺死，他們都對我怒不可遏，但國王把我解脫，害怕激怒宙斯，客遊人的保護神，對各種惡行嚴加懲處。

　　「我在那裡逗留七年，在埃及人中積聚了很多財富，他們都給我饋贈。時間不斷流逝，第八個年頭來臨，來了一個腓尼基人，此人善於說謊，慣於行騙，對許多人作過種種惡事；他花言巧語蠱惑我的心，要我們一起前往腓尼基，他的家產就在那裡。我在他家逗留了整整一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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