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55)_荷馬

五五

　　「日復一日，月複一月，不斷流逝，一年的時光迅速過去，時機來臨，他讓我同他坐上海船前往利比亞，用謊言勸說我，說是幫助他運送貨物，實則想把我賣掉，獲得一大筆收入。我不得不隨他登船，心中滿懷疑懼。船隻有美好的順風、強勁的北風推送，海中遙望克裡特。宙斯為他們降災禍。待我們駛過克裡特，已不見其他任何陸地，蒼天和大海渾然一片，克羅諾斯之子這時在空心船上布下濃密的雲翳，雲翳下的海面一片昏暗。

　　「宙斯又打起響雷，向船隻拋下霹靂，整個船隻發顫，受宙斯的霹靂打擊，硫磺彌漫，同伴們從船上掉進海裡。他們像烏鴉一樣在發黑的船體旁邊逐浪浮游，神明使他們不得返家鄉。我心中無限憂傷，這時宙斯卻把首部烏黑的船隻上一根高大的桅杆送到我手裡，好把面臨的死亡逃脫。我抱住桅杆，聽憑邪惡的風浪飄浮。我這樣飄流九天，第十天冥冥黑夜裡，翻騰的巨浪把我推向特斯普羅托伊人國土。^①特斯普羅托伊人的國王、尊貴的費冬慷慨招待我，當時他心愛的兒子見我身受寒冷精力耗盡，領我去他家，用手把我攙扶，前往他父親的宮邸，給我穿上外袍和襯衫等各式衣服。

　　﹛① 特斯普羅托伊人屬佩拉斯戈人部落，居住在埃皮羅斯南部。﹜

　　「我在那裡聽到奧德修斯的消息。國王說他當時返鄉路過，殷勤招待，向我展示了奧德修斯聚集的種種財物，有銅器、黃金器皿和精心鍛造的鐵器。那些財物足夠供應十代人享用，奧德修斯留在王宮的財物如此豐富。國王說當時奧德修斯去到多多那^①，向高大的橡樹求問神明宙斯的旨意，他該如何返回豐饒的家園伊塔卡，遠離後公開返回，還是秘密歸返。國王奠酒堂上，鄭重地對我發誓說，船隻已拖到海邊，船員們已準備就緒，他們將伴送奧德修斯返回親愛的家園。但他遣我先啟程，特斯普羅托伊人的船隻恰好前往盛產小麥的杜利基昂。

　　﹛① 多多那在埃皮羅斯境內，那裡建有著名的宙斯神廟。﹜

　　「國王吩咐伴行人安全送我去見阿卡斯托斯國王，可是那些人心中對我不懷好意，要讓我遭受不幸。當那條海船離開陸地一段距離，他們立即計劃要讓我淪為奴隸。他們把我的外袍、衣衫件件剝去，給我換上另一件襤褸的外套和襯衫，破爛不堪，就是你現在看見的這衣衫，傍晚到達陽光明媚的伊塔卡海岸。這時他們用結實的繩索把我牢牢地縛在精造的船上，他們自己走下船，迅速登上海岸，盡情享用晚餐。

　　「神明們卻很輕易地給我解開繩結，我用那件襤褸的外套把頭包裹，順著光滑的船舵滑下，俯身下海，伸開雙手代槳，用力劃動海水，向前遊動，很快便遠離了那些船員。我攀登上岸，覓得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匍匐在地面。這時他們放聲大喊，把我搜尋；待他們看到若繼續尋找，對他們更不合算，他們便返回海岸，登上空心船。這是神明們親自輕易地把我隱蔽，又引我來到這樣一個明理人家裡，顯然命運仍讓我活下去。」

　　牧豬奴歐邁奧斯，你回答來客這樣說：「最為不幸的外鄉人，你這件件敘述令我感動，你經歷了這麼多苦難和漫遊。只是我認為也不盡合情理，你提到奧德修斯，卻未能令我置信。你如今這把年紀，又何必肆意編謊言？我自己清楚知道，我的主人是否會歸返，他定然受到眾神憎惡，既然他未能戰死特洛亞或是戰爭結束後死在親人手裡。那時全體阿開奧斯人會為他造墳塋，他也可為自己博得偉大的英名傳兒孫。現在他卻被狂烈的風暴不光彩地刮走。而今我孤身度日於豬群，從不進城，除非那審慎的佩涅洛佩召喚我前往，每當從某處地方傳來什麼新消息。

　　「這時人們圍坐她身旁，一件件詢問，有人憂傷主人漂泊在外不見蹤影，有人欣喜能白白地吃喝他家財富。我現在已無興趣探聽，無熱情詢問，自從一位埃托利亞人用謊言把我騙；那人殺死一個人，漫遊過許多地方，然後來到我們家，我對他殷勤招待。他聲稱在克裡特的伊多墨紐斯家見過我主人在修理船舶，風暴把船隻損壞。他還說主人歸返定在炎夏或涼秋，帶著許多財物和神樣勇敢的眾伴侶。多難的老人啊，既然神明送你來這裡，你無需再編造謊言蠱惑我，博取我歡心。須知我並非因此才恭敬你，款待你殷勤，只因我敬畏遊客神宙斯，對你也憐憫。」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你這人啊，胸中的心靈確實多疑慮，我已經如此發誓，也不能令你相信。那就讓我們現在相約，他日將由主管奧林波斯的眾神明為我們作見證。若你家主人日後果真返回這家門，你得送我外袍襯衫一件件衣服，並送我前去我心中嚮往的杜利基昂；若你家主人並非如我所言歸家來，你可以遣奴隸把我從高高的懸崖扔下，告誡其他乞援者不敢再謊言矇騙人。」

　　高貴的牧豬奴這時回答主人這樣說：「外鄉人，那時我真會立即在世人中間贏得廣泛流傳的讚譽，不朽的美名，倘若我把你領進住屋，殷勤招待，然後又把你傷害，剝奪你的性命；我真該高興地向克羅諾斯之子宙斯祈求。現在已該吃晚飯，願我的夥伴們快歸來，我們便可在屋裡準備可口的晚餐。」

　　正當他們這樣互相絮絮地交談，其他牧豬奴相繼歸來，驅趕著豬群。

　　他們把母豬趕嚮往日熟悉的欄圈，豬群被關進圈欄，發出陣陣嘶鳴。

　　高貴的牧豬奴這時吩咐自己的眾夥伴：「你們快趕來一頭肥豬，我把它宰殺，招待這遠道來客，我們自己也要品嘗；我們為牧放白牙豬群費盡辛勞，他人卻把我們的辛苦白白吞下。」

　　他這樣說完，舉起無情的銅斧劈柴，夥伴們趕來一頭肥豬，已有五年。

　　他們把豬趕到灶邊，牧豬奴牢牢記住不死的神祇，因為他具有善良的心靈。

　　他首先從白牙豬頭頂扯下一綹鬃毛，扔進灶台的火焰，向所有的神明祈求，祝願智慧的奧德修斯終得返回家園。

　　他站起身來，用劈開的橡樹猛擊肥豬，靈魂離開了豬體。他們放血燎淨毛，隨即把豬剖開，牧豬奴從每一部分都割下一些生肉，把它們裹進網油，然後把它們放進火焰，撒上大麥粉。

　　他們又把其餘的肉切塊，串上肉叉，仔細炙烤，把所有叉肉全部烤熟，把肉堆放到桌上。牧豬奴站到桌邊，把肉分配，心中知道應分配公平。

　　他把肉分開，一共均等地分成七份，他把一份留給眾神女和邁婭之子赫爾墨斯作祈求，其餘的分給每個人。

　　他把白牙豬的一塊長長的裡脊肉奉敬奧德修斯，令主人心裡不勝喜悅，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對他這樣說：「歐邁奧斯，願父宙斯像我那樣喜歡你，因為我雖是遊蕩人，你卻用好肉奉敬我。」

　　牧豬奴歐邁奧斯，你當時這樣回答說：「吃吧，可敬的客人，現在請你享用這些食物。神明或賜予什麼或奪走，全憑他意願，因為神明無所不能。」

　　他說完，把頭刀肉祭獻永生的眾神明，酹奠閃光的酒釀，再遞到攻掠城市的奧德修斯手裡，然後坐到自己的位置。

　　墨紹利奧斯給他們分麵食，這個奴隸是牧豬奴在主人外出期間自己買下，未得王后和老人拉埃爾特斯的費用，用自己的積蓄把他從塔福斯人那裡買來。

　　他們伸手享用面前擺放的肴饌。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