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90)_荷馬

九〇

　　彎角牛群的牧放者這樣說，奧德修斯用長槍擊中對面的達馬斯托爾之子，特勒馬科斯擊中歐埃諾爾的兒子勒奧克裡托斯腹部，銅尖從正中穿過，他不禁向前一撲，整個前額觸地面。

　　這時雅典娜從高高的屋頂手持她那面致命的神盾，頓然使求婚人心生恐懼。

　　求婚人在堂上四處逃竄，有如牛群，春日時節白晝延長，敏捷的牛虻蜇刺牛群，蜇刺得牛群驚恐地亂竄。

　　又如一群兇猛的利爪彎喙的禿鷲從空中飛過，撲向一群柔弱的飛鳥，飛鳥在平原上的雲氣裡奮力飛逃躲避，禿鷲撲殺它們，它們無力自衛，也無法逃脫，人們見此獵殺心歡然；他們也這樣在堂上向求婚的人們衝擊，到處殺傷求婚人，求婚人悲慘地呼喊，頭顱被砸破，整個地板鮮血漫溢。

　　勒奧得斯奔向奧德修斯，抱住雙膝，懇切地哀求，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奧德修斯，我請求你開恩可憐我，我敢說我在你家裡沒有用言語侮辱任何女人，也沒有任何非禮的行徑，我還曾勸阻其他的求婚人為非作惡。可是他們不聽我勸告，仍然作惡事，他們為自己的罪行受到可悲的懲處。我是他們的預言者，未作過任何壞事，倘若也躺下，那便是善事不得善報應。」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怒視一眼回答說：「如果你真是他們中間的一名預言人，你必然經常在堂上向神明禱告作祈求，希望我不可能得到甜蜜的回返歸宿，希望我的妻子嫁給你，為你育兒女，因此你現在也難把悲慘的死亡逃脫。」

　　他這樣說，一面用肥厚的手抓起佩劍，阿革拉奧斯被殺時把它丟棄在地面。

　　他揮劍砍向勒奧得斯的頸脖中央，預言人還在說話，腦袋已滾進塵土。

　　歌人特爾佩斯之子躲過了黑色的死亡，就是費彌奧斯，他不得不為求婚人歌吟。

　　他雙手捧著音韻嘹亮的弦琴站在側門旁邊，心中翻騰著兩種考慮，是逃出大廳，坐到保護神偉大的宙斯的建造精美的祭壇上，^①在那里拉埃爾特斯和奧德修斯焚獻過許多肥牛的腿肉，或是向奧德修斯奔去，抱膝請求。

　　﹛① 按照習俗，任何人不得侵害請求祭壇保護的人，否則為瀆神。﹜

　　他反復思忖，終於認為這樣做更合適：抱膝請求拉埃爾特斯之子奧德修斯。

　　他把空肚的弦琴立即放到地上，在調酒缸和鑲有銀釘的寬椅之間，自己奔向奧德修斯，抱住雙膝，向他懇求，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奧德修斯，我抱膝請求，開恩可憐我。如果你竟然把歌頌眾神明和塵世凡人的歌人也殺死，你自己日後也會遭不幸。我自學歌吟技能，神明把各種歌曲灌輸進我的心田，我能像對神明般對你歌唱，請不要割斷我的喉管。你的兒子特勒馬科斯可替我證明，我並非自願前來你家裡，我也不想得寵於求婚人，在他們飲宴時為他們歌詠，只因他們人多位顯貴，強逼我來這裡。」

　　他這樣說，強健的特勒馬科斯聽清楚，立即對站在自己身旁的父親這樣說：「住手吧，請不要用銅器殺害這位無辜，讓我們把傳令官墨冬也一併寬恕，想我年幼時，他一直在我們家照料我，如果菲洛提奧斯和牧豬奴尚未殺死他，或者當你在堂上擊殺時他沒有碰上你。」

　　他這樣說，墨冬把明智的話語聽分明，他正躬身隱藏在寬椅下，身上護蓋著一張新剝的牛皮，躲避黑色的毀滅。

　　他立即從寬椅下站起，甩掉那牛皮，奔向特勒馬科斯，抱住他的雙膝，誠懇請求，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親愛的朋友，我就在這裡，請你饒恕，求你父親不要在憤怒中用銳銅殺死我，因他惱恨求婚人，他們在他的宅邸消耗他的財富，這幫蠢人也蔑視你。」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微笑回答說：「放心吧，他保護了你，救了你一命，好讓你心中明白，也好對他人傳說，作善事比作惡事遠為美好和合算。你們現在且離開這大廳，坐到門外去，離開這屠殺去院裡，你和那善吟的歌人，讓我在這廳堂上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這樣說，兩人去到廳堂外面，一起坐在偉大的宙斯的祭壇旁邊，仍然四處張望，擔心可能遭屠戮。

　　奧德修斯也在廳內張望，看是否有人仍然活著暗隱藏，躲避黑色的死亡。

　　他看見所有的求婚人都已縱橫陳屍，倒在血泊和塵埃裡，有如一群魚兒，漁人們用多孔的魚網把它們從灰色的大海撈到寬闊的海灘上，它們熱切渴望大海翻騰的波濤，卻全被撒在沙岸上，赫利奧斯的光芒奪走了它們的生命；求婚的人們也這樣互相倒在一起。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吩咐特勒馬科斯：「特勒馬科斯，快去叫奶媽歐律克勒婭，我有話對她說，說明我心中的打算。」

　　他這樣說，特勒馬科斯聽從父命，推開屋門對奶媽歐律克勒婭這樣說：「快快起來，親愛的上了年紀的老奶媽，你是我們這個家的眾多女奴的老總管。快過來，我父親召喚你，有話向你吩咐。」

　　他這樣說，奶媽囁嚅未敢多言語。

　　她立即打開居住舒適的房間的門扇，走了進來，特勒馬科斯在前引路。

　　她看見被殺的屍體中間的奧德修斯，渾身沾滿血污，有如一頭雄獅，那雄獅剛剛吞噬牧場的壯牛離開，整個胸部和它那兩片面頰的側面沾滿濃濃的血污，令人見了心驚懼，奧德修斯也這樣手腳濺滿了鮮血。

　　待她看清那無數的屍體和漫溢的血流，禁不住為成就了這樣的大功業而欣喜歡呼。

　　可是奧德修斯阻住她，不讓她說話，開言對她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老奶媽，你喜在心頭，控制自己勿歡呼，在被殺死的人面前誇耀不合情理。神明的意志和他們的惡行懲罰了他們，因為這些人不禮敬任何世間凡人，對來到他們這裡的客人善惡不分，他們為自己的罪惡得到了悲慘的結果。現在你向我說明家裡女僕們的為人，哪些女僕不敬我，哪些女僕無過失。」

　　親愛的奶媽歐律克勒婭立即回答說：「孩子，我這就把真實情況告訴你。你這家宅裡共有女性奴僕五十名，我們教導她們勤於各種手工，讓她們梳理羊毛，恪守奴僕的本份，其中有十二個女奴幹下了無恥的行徑，她們不敬重我，也不敬重佩涅洛佩。特勒馬科斯尚在長大成人，他母親一直不准他干預女性奴僕們的事情。現在請讓我前去樓上明亮的寢間，告訴你妻子，神明正讓她酣眠在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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