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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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來勢洶湧的疾風,多半倒成了這條船的救星。雖然船身完全進了水,可是由於桅杆折斷,落在船外,轉眼間,船身好生費力地從海裡慢慢浮起,在暴風無比威力的肆虐下,搖晃了一陣,終於擺平了。 我憑什麼奇跡才沒送命,自己也說不上。我給海水打昏過去,等到蘇醒過來,才見身子卡在船尾柱和舵當中。費盡力氣,才站起身,頭昏眼花地朝四下看看,頓時想起我們的船原來在滾滾巨浪中,給捲進了排山倒海、洶湧澎湃的大洋的漩渦裡,這漩渦真可怕極了,簡直想像不出有多可怕。過了片刻,耳邊聽得一個瑞典老頭的聲音,他是在我們離港時跟著一起上船的。我用盡力氣,大聲喊他,他馬上踉踉蹌蹌地走到船尾來了。不久才知道只有我們兩人逃出了這場浩劫。 船上其他的人全給掃到海裡去了;船長和大副二副准在睡夢中慘遭沒頂,因為船艙裡全都積滿了水。沒人幫忙,可休想保住船,何況開頭我們時時刻刻都以為船要沉下去,竟嚇得渾身癱瘓。不消說,颱風乍起時錨索就跟線一樣給刮斷了,不然早就一下子翻了船。我們這條船飛也似的在海浪前掠過,海水迎面沖洗著甲板,竟沒把我們卷走。船尾骨架打得粉碎,幾乎到處都受到巨大損傷;幸好抽水機沒出毛病,壓艙物也沒拋掉多少,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疾風主力已經過去,雖然明知道這陣狂風沒什麼危險,但還是垂頭喪氣地盼望風暴完全停止;我們確信,像這樣破破爛爛的一條船,勢必會葬身在接踵而來的滔天巨浪裡。不過好在這層有充分根據的憂慮看來還根本不會馬上成為事實。 我們花了不少周折,才從水手艙里弄來一點點赤砂糖,整整五天五夜,就光靠吃糖充饑。在這五天裡,我們這條破船乘著勢如破竹、一陣接著一陣的疾風,速度驚人地飛駛向前,這陣疾風雖不及頭一陣熱風暴那股衝勁猛烈,但我從沒碰見這麼厲害的暴風。開頭四天,航向並沒什麼變動,一直是東南偏南,准是筆直沖向新荷蘭①的海岸了。等到第五天,風向漸漸改變,更加偏北了,天氣也冷到極點。 ﹛① 新荷蘭,澳大利亞舊稱。﹜ 太陽蒙著昏黃的光出來了,爬上水平線,只高出幾分——發出有氣無力的亮光。天上不見一朵雲彩,可是風力有增無減,間歇不定、變化無常地怒號。約莫估計快到晌午時分,我們又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太陽的外表上了。太陽發不出光,所謂真正的光,只有一點昏沉紅暈,可沒有輻射熱,仿佛所有的光都化掉了。還沒落到滾滾大海裡,太陽當中的火團就突然熄滅,恰似倉促間給什麼神力吹滅了。單單剩下一輪朦朧銀環,刹那間紮進深不可測的大洋裡。 我們左等右等,等不到第六天來臨——就我而言,那一天還沒來,就瑞典佬而言,根本沒來過。從此以後,我們就給籠罩在一片漆黑中,離船二十步以外的東西全看不見。漫漫長夜繼續包圍著我們,即使海面上有早已在熱帶地方見慣的閃閃磷光,仍是一片黑暗。我們還看出暴風雖然威力不減地繼續肆虐,卻再看不到一直追隨左右、經常湧現的海濤或白浪。四下恐怖陰森,一團漆黑,浪濤起伏。 瑞典老頭心裡越想越犯疑,怕得要死,我心裡卻一味納悶。我們不去管船了,因為船壞得不能再壞,我們拼命牢牢抱住後桅殘杆,不勝痛苦地看著一片汪洋大海,既沒法子計算時間,也猜不出是在什麼地方。可是,我們心裡雪亮,知道是漂向南方,從前還沒有一個航海家比我們漂得更遠,一路上照說會碰到冰塊的阻礙,奇怪的是竟沒碰到。這時間,每時每刻都是要人命的——個個滔天巨浪都來勢洶洶地像要淹死我們。滾滾洪濤遠勝一切,我們沒有立刻葬身海底,倒真是個奇跡。聽了夥伴說船上載貨不重,我才想起這條帆船質地優良;我雖抱著希望,卻又感到絕望,悲觀地準備送死,隨著船一海裡一海裡地往前開,黑茫茫的大海就越來越陰森可怕,我還以為不出一個鐘頭定死無疑。我們時時給巨浪拋得半天高,嚇得透不過氣來——時時又給飛快地扔下水晶宮去,弄得頭昏眼花,在水晶宮裡,空氣凝滯不動,沒有聲音吵醒海怪①的好夢。 ﹛① 按原文音譯是「克拉肯」,相傳是在挪威海中出現的怪物。﹜ 我們正掉進這麼個深淵底下,猛聽得黑暗裡,陰森森地傳來夥伴性急的一聲叫。「瞧!瞧!」他喊道,聲音直刺耳,「老天爺呐!瞧!瞧!」他正說著,我就看到一片昏沉的耀眼紅光瀉在我們那個巨坑四周,在甲板上射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抬眼一望,看到一番景象,嚇得我魂不附體。只見頭頂上高不可攀的地方,有艘巨型三桅船泊在急轉直下的深淵邊上,說不定有四千噸呢。這條船雖然屹立在一個比船身高出百倍的巨浪頂峰上,看上去還是遠比任何戰艦或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大得多。龐大的船身一片烏黑,沒有一般船上的雕刻。敞開的炮門矗出一排黃銅大炮,纜繩上掛著無數戰燈,搖來晃去,晶亮的炮筒上面閃著火光。這條船竟然不顧異乎尋常的大海,不顧肆無忌憚的颱風,照舊張滿風帆,真叫人感到驚訝恐怖。一眼只見船頭,因為這條船正從那邊幽暗陰森的深渦裡緩緩升起,停在急急旋轉的漩渦頂峰上,居高臨下,接著搖搖擺擺,踉踉蹌蹌,逕自沖了下來,一時嚇得人膽戰心驚。 這工夫,我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突然鎮靜了。拼命磕磕絆絆地退到船後去,壯著膽等著即將臨頭的沒頂大災。我們的這條船終於不再掙扎,一頭沉進海裡。那個急遽直下的龐然大物往前一沖,恰恰撞中我們的船已經沉下水裡的船骨部分,這一沖,勢不可擋,竟然就此把我拋到那條陌生大船的繩索上。 我剛摔下,那條船就掉轉船頭順著風開走了;多虧接下來一陣混亂,我才逃脫了水手的注意。我不費什麼事,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半開半閉的中部艙口,馬上趁機躲進船艙裡。幹嗎要躲,連自己也說不清。我乍一看見這條船上的水手,心裡就不禁隱隱害怕,也許這就是我躲躲閃閃的緣故吧。我只匆匆看了這些人一眼,他們的不少特點已使我隱隱感到新奇、懷疑和不安,我可不願信賴這些人。因此才想到還是設法在船艙裡找個地方躲起來為妙。我就把活動甲板掀開幾分,剛好能躲進龐大的船骨之間。 剛掀開,就聽見船艙裡傳來了腳步聲,我連忙躲進去。有個人踩著有氣無力、搖晃不定的腳步走過我躲藏的地方,我看不見他的臉,倒趁機看到了一個大概外貌。看樣子明明年紀很老,身體又弱。因為上了年紀,兩腿發軟,再加支持不住,渾身哆嗦。他斷斷續續暗自低聲嘀咕幾個字,說的那種話,我聽不懂,他在一個角落裡一堆樣子特別的儀器和霉爛的航海圖當中摸索著。他的神情混雜著年近古稀的老人那種暴躁和神明的莊嚴。他終於出了艙,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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