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三 |
|
|
|
我心坎裡湧出一股說不出名堂的感覺——一種不容分析的心緒,過去歲月中受到的教訓,還不足以分析這種心緒,恐怕將來也沒法子分析。像我這麼個腦子,考慮到將來,真是毛病。我永遠也不會——我知道永遠也不會——相信自己那套想法了。這些想法如此模糊倒不足為奇,這些想法的根據倒是新奇透頂。我心裡又有種新的感覺——又有了種新的東西。 我踏上這條可怕的三桅船以來,已經有好久了,我看,現在全部命運已漸見端倪。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呵!他們走過我身邊,理都不理,一味在想心思,真看不透他們想的是什麼。我這樣躲起來實在傻到極點,因為這些人不會看見。剛才我還逕自在大副的眼前走過去呢;不久之前,還大膽闖進船長室裡,拿了筆墨紙張,用來寫這篇東西,而且已經寫了。我要時時刻刻把這日記寫下去。不錯,我也許沒機會把這日記傳送給世人,但非要盡力想辦法不可。到了最後關頭,我要把手稿封在瓶裡,扔進大海。 剛才出了件小事,我就又乘機思索起來。不知這是不是天緣巧合?我早先大膽走出艙外,神不知鬼不覺的,躺在小艇底部一堆軟梯和舊帆當中。正暗自尋思自己命運奇特,不知不覺中就拿起柏油刷,在身邊一隻大桶上,那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翼帆邊上塗抹一通。現在翼帆就扯在船上,柏油刷無意中竟塗出了「發現」這個詞…… 不久前,我把這條大船的結構觀察了一番。雖然船上武備齊全,看來倒不是兵艦。看到船上的索具、構造和一應設備,這種猜測就不攻自破。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條兵艦,可究竟是什麼船,就說不上來啦。我細細打量著船身的奇怪模樣,桅桁的獨特形狀,大而無當的巨幅船帆,簡單樸實的船頭,古色古香的船尾,不知怎的,心裡就不時掠過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觸,而且老是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往事,莫名其妙地追憶起古老的外國史略和年代久遠的事情…… 我一直看著船骨。這條船用的木料可從沒見過。看到這種木頭的特徵,就叫人想起不宜用來造船。我是說這種木頭質地極松,且不談蟲蝕的情況,在這些海洋上航行勢必釀成蟲蝕,更別提隨著年代一久,木頭會爛。這種看法多少有些吹毛求疵,不過這木料看來倒有西班牙橡木的一切特徵,如果這種西班牙橡木經過什麼特殊方法發脹的話。 我正念著上文這一句句子,心裡忽然想起一個久經風霜的荷蘭老航海家的一句古怪箴言。每逢人家疑心他不老實,他就常常說:「這是千真萬確的,船身在海裡會像水手的身體一樣越泡越大。」…… 約莫一個鐘頭前,我壯著膽插進一夥水手當中。他們理都不理我,雖然我就站在這夥人中間,看來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在面前。他們個個都像我在船艙裡頭一回看見的那人一樣白髮蒼蒼,老態龍鍾。個個弱得膝蓋直打顫,衰老得肩膀都彎攏來,枯皺的皮膚在風中吹得簌簌響,聲音又低又抖,斷斷續續,眼睛裡閃耀著老年人那種黏液,白髮就在暴風中飄拂飛舞。在他們四下的甲板上,到處亂七八糟地放著離奇古怪、構造老式的製圖儀器。…… 我不久前提到的那幅翼帆扯了上去。打那時起這條船就一帆風順,繼續朝正南方那條可怕的航線行駛,從船桅頂上的木冠到下面翼帆的帆杠,所有的船帆都扯了起來,船上的上桅帆桁端時時刻刻都捲進驚濤駭浪裡,這種浪濤說多可怕有多可怕。我剛離開甲板,雖然水手沒表示什麼不方便,可我在上面再也站不住腳了。我們這條船的龐大船身,並沒有就此葬身海底,看來這真是天字頭一號奇跡。我們絕不會葬身深淵,註定要在死亡的邊緣上繼續徘徊。船身就像流矢般的海鷗那樣輕捷,滑過前所未見、千倍驚險的浪濤;汪洋大海活像水妖,當頂高舉巨掌,不過只是嚇嚇人罷了,不敢來要我們的命。我不禁認為這樣一次次地逃出虎口,只有用自然因素才能說明。應當假定這條船是在什麼強大的潮流或者猛烈的海底逆流的勢力支配下。…… 我在船長室裡當面見到了他,可是不出所料,他理都不理我。偶爾碰到他的人並不覺得他儀錶上跟常人有多少差別,但我看著他,總不禁有股敬畏的心情,還混雜著驚愕的情緒。他的身材跟我不相上下;也就是說,身高約莫五英尺八。他身體結實茁壯,不粗不細。可是,看到他一臉怪異的表情——看到那麼強烈、那麼可驚、那麼恐怖的老年的痕跡,老得要命、老到極點的痕跡,我心裡不禁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一股說不出的心情。他額上雖然皺紋不多,倒仿佛銘刻著千秋萬代的烙印。斑斑白髮是過去的紀錄,深灰眼睛是未來的預言。艙房地上密密層層地攤滿奇怪的鐵扣對開本書籍,鑄模的科學儀器,還有遺忘已久的廢航海圖。他兩手抱著頭,眼光憤憤不安,盯著一份文件,我看是份敕令,總之上面有皇帝玉璽。他暗自嘀咕著——就像我在船艙裡看見的頭一個水手那樣——氣鼓鼓地低聲咕噥著幾句外國話;雖然說話的人就在眼前,可是聽來聲音卻像從一里路以外傳到耳朵裡來似的。…… 這條船和船上的一切全都沾染著古代的氣息。水手悄悄走來走去,像埋了千百年的幽靈;眼睛裡有種急迫不安的神色;在光芒四射的戰燈下,碰到他們攔著我的道,我就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儘管我一生專跟古人古物打交道,而且心裡潛移默化地縈繞著巴爾貝克①、泰特莫②、珀塞波利斯③那些倒塌的圓柱的影子,到後來我也變成老古董了。…… ﹛① 巴爾貝克,敘利亞古城,膜拜太陽神巴爾之中心地,當地有兩大太陽神廟廢墟,為著名古跡,奧古斯都大帝時代曾淪為羅馬殖民地。﹜ ﹛② 泰特莫,敘利亞東部沙漠上一古城,公元二七三年被毀,以柱廊街道、陵墓、太陽神廟等古跡著稱。﹜ ﹛③ 珀塞波利斯,古波斯城市,大留王建都於此。公元三三〇年前為亞歷山大大帝所毀,古跡有百柱大廳,其廢墟在今伊朗設拉子附近。﹜ 我四下看看,就感到羞愧,剛才真不該那樣憂慮。如果我看到一直不離左右的旋風,就嚇得發抖,那麼我看到狂風和海洋一場惡鬥,怎會不嚇得魂飛魄散?就是拿惡旋風和熱風暴這些字眼來形容這場惡鬥也嫌平淡,而且比擬不當呢。船身附近,四下都是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還有混沌一片不見白浪的海水;在船身左右兩邊一海裡外的地方,不時隱隱可見冰牆聳立在荒涼的天空中,看上去就像宇宙的圍牆。…… 照我猜想,這條船明明是順著一股潮流在航行——如果面前這股在白冰衝擊下發出咆哮怒號的潮水,這股雷霆萬鈞、勢如洪瀑、向南飛騰的潮水可以稱作潮流的話。…… 看來我心裡這分驚駭根本無從想像;但即使我萬念俱灰,還是滿懷好奇,急於要看透這種可怕地區的秘密,而且情願看看這萬分可怕的死亡景象。我們這條船分明是匆匆開去增長驚心動魄的見識——窺探永遠無人知曉的秘密,其結果就是毀滅。也許這股潮流正帶我們到南極去。必須承認,這個假設看著荒誕之至,倒也完全可能是事實。…… 水手踩著顫抖不安的步子在甲板上踱來踱去;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倒不是因灰心失望而顯得冷漠無情,而是因懷著希望而顯得急不可耐。 這時,風照舊吹著船尾,因為扯滿風帆,整只大船不時給抬出海面!啊,恐怖真是層出不窮呵!——一下子右面的冰塊裂開,一下子左面的冰塊裂開,弄得我們頭昏眼花,繞著奇大無比的同心圓直打轉,繞著規模宏大的圓形劇場的四周轉啊轉的轉個不休,劇場的圍牆牆頂,在黑暗裡,在遠處,看不見了。可是我來不及顧到自己的命運啦!這個同心圓一下子縮小了——我們正猛地一頭紮進漩渦的魔掌裡——在海洋和風暴那片咆哮、怒號、轟鳴聲中,船身一味震晃——天哪!竟然——漸漸沉下去了! 注:《瓶中手稿》原發表於1831年,時隔多日,我才接觸到麥卡托(1512—1594,佛蘭德斯的數學家及地理學家——譯者注)畫的地圖。麥氏地圖中說明了海洋從四個入口灌進北極灣,全部灌注到地球腹部;北極以一支高聳入雲的黑色擎天大柱為標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