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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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古時代可沒有過這樣一對眼睛。我心上人的眼睛裡,大概也蘊藏著范呂蘭姆男爵提到的秘密。無可否認,我們這族人的一般眼睛說什麼也沒那麼大。連諾耶哈德谷①那族人中最圓的羚羊眼睛②也趕不上那麼圓呢。可話又說回來,只有碰到興高采烈的時刻,這特點才往往在麗姬婭身上顯得一清二楚。碰到這種時刻,她的美就是天上玉女,世外神仙那一種——土耳其神話中的火麗③那一種;也許是我心裡胡思亂想,才顯得這樣吧。眸子黑得熠亮,偌長的漆黑睫毛蓋過眼睛。眉毛長得不太整齊,也是這樣黑。 ﹛① 諾耶哈德穀,出處不詳,疑系愛倫·坡杜撰。﹜ ﹛② 羚羊眼睛,指溫柔的棕色眼睛。﹜ ﹛③ 火麗,伊斯蘭教中的天堂女神,以永恆的青春及美麗著稱。據說由麝香與香料造成。每一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可得十二個火麗。﹜ 然而,在眼睛裡看到的「異點」,性質上和臉龐的模樣、色澤、神采迥然不同,歸根結蒂,一定是神情上有「異點」。啊,神情這字眼多沒意義呵!我們掩飾自己對靈性一無所知,就單單說出這含義廣泛的字眼。麗姬婭這副眼神呐!整整半天來,我多麼專心地默默琢磨呵!整整一個仲夏晚上,我多麼專心地拼命想要領悟呵!深藏在我心上人眼珠裡的——比德謨克裡特的井①還深奧的——是什麼呀?是什麼呀?我一心只想揭穿這個秘密。那對眼睛呵!那對又大,又亮,又美的眸子呵!那對眼睛成了我心目中的勒達②的雙星;我成了那對眼睛的最最熱心的星相研究家。 ﹛① 德謨克裡特(前460?—前362?),古希臘哲學家。他說:「真相在井底」,所謂「井」者,疑指他想像中的原子活動的空間。﹜ ﹛② 勒達,希臘神話中斯巴達王廷達瑞奧斯之妻。宙斯愛其美貌,誘之,遂生兩蛋,其中一個化出海倫;另一個化出卡斯托爾與波呂杜克斯,即雙子星座中之兩星。﹜ 心理學上有不少無從捉摸的變態心理,其中最最驚心動魄的,恐怕在學校講堂裡也根本不提,這就是我們拼命想要追憶一件早已忘懷的往事,常常發現快要回想起來,可結果還是想不起。我仔細端詳麗姬婭的眼睛,也是往往覺得快要徹底領悟了——覺得眼神快要給我領悟了——可又不怎麼瞭解,結果終於莫名其妙!說來也怪,啊,真是怪到極點的謎,在天底下最平凡的事物中,我竟也看出不少類似的東西。我是說,麗姬婭的美潛入我腦海,像供奉在神龕裡那樣縈繞心頭,此後,我一見到塵世萬物,有種心情就油然而生,每逢看到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總是這股心情。但到底是什麼心情,我照舊沒法解釋,也沒法分析,連一直揣度都不行。 還是重複一遍吧,我有時候端詳一株迅速生長的葡萄,凝視一隻飛蛾,一隻蝴蝶,一條蟲蛹,一條流水,這股心情便識破了。看見海洋,看見流星隕落,曾經體會過。看見年近古稀的老人的眼色,曾經體會過。用望遠鏡仔細照照天上的一兩顆星星,尤其是天琴座中那顆大星附近的六等星,雙重星,變幻不定的星星①,曾經領悟過。聽到絃樂器的某些聲音,曾經滿懷這種心情;看到書上幾節文章,也難免時時充滿這種心情。在其他無數事例中,我尤其深深記得約瑟夫·葛蘭維爾的一部書中有段文章,看了總不免湧起這股心情——大概只是因為文章寫得怪吧;誰說得上?——「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滅。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偉大意志,以其專一之特性遍澤萬物。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① 指織女星。﹜ 時隔多年,經過一番回顧,我當真還能找出麗姬婭的某些性格,跟那位英國倫理學家①的這節文章不無幾分間接關係。她專心一意地思索、行動、談話,或許就是那種了不起的意志的產物,要不至少也是它的反映,在我們長期來往的過程中,可沒其他更具體的跡象流露了。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就數她,外表鎮靜的、始終沉著的麗姬婭,心裡一股熱情賽如翻江倒海,折磨得她好苦。這股熱情,我可估計不出,要麼只有憑著大得出奇的眼睛,叫我那麼驚喜交加的眼睛;憑著她幽幽嗓音裡那分清晰的、沉著的、抑揚頓挫的、簡直迷魂的聲調;憑著她一貫那種咄咄逼人的談吐(跟她說話神氣一比,逼人的威勢更顯著了),或許還估計得出。 ﹛① 指約瑟夫·葛蘭維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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