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九


  上文中談到過麗姬婭的學問:真是淵博之至,根本沒聽說過閨秀婦女有這樣的學問。她精通古典語言;就我對歐洲現代方言的知識來說,根本沒見她給難倒過。說真的,碰到任何深受崇拜的課題——就因為那是學院誇耀的學問中最深奧的一種——又何嘗發現麗姬婭給難倒過?只有在這晚近幾年,妻子的這一特點才多麼迥乎尋常,多麼驚心動魄地使人不得不全神貫注呵!上文剛說過,我根本沒聽說過閨秀婦女有她這分學識,可是世上哪裡又有一個男人涉獵心理學、物理學、數理學等一切學問,而且成績斐然呢?我當初並不知道麗姬婭的才學了不起,令人咋舌,到如今才看清楚;但當初倒完全曉得她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支配我,竟像孩子一樣安心,聽憑她指導我研究玄而又玄的形而上學;婚後數年中,我孜孜不倦研究的就是形而上學。正當我研究不大有人探索——不大有人通曉的學問,她就伏在我身上,我真是無限得意,無限喜悅,懷著無限美好的憧憬,感到神妙的遠景在眼前逐漸展開,順著那人跡未到的、光輝燦爛的漫長道路,可以到達學問的終點,這種學問實在珍貴之至,禁不住人要研究呵。

  因此,過了幾年,眼看那些有根有據的希望化作一陣風,吹散了,我心頭的悲哀不必提有多大了!失去了麗姬婭,我不過是個孩子,暗中摸索罷了。有她在眼前,單聽她講解,我們埋頭研究的先驗論①中不少疑難,就此迎刃而解。少了她那對亮晶晶的眼睛,閃光的金字竟比鉛還暗淡。可如今那對眼睛愈來愈難得射在我熟讀的書上了。麗姬婭病啦。惶惑的眼睛閃出熠熠光芒;蒼白的手指成了死屍般的蠟黃顏色;高闊額角上的青筋隨著極其微妙的感情起伏驟漲驟落。

  ﹛① 先驗論,乃德國哲學家康德(1724—1804)所創,他將時間、空間、因果性、必然性及邏輯的其他範疇和基本原理均稱為超出經驗範疇的認識形式。﹜

  我眼裡看出她准死無疑——我心裡就不顧死活地跟猙獰的無常拼命。可萬萬沒料到,多情的妻子跟死神的搏鬥竟比我還厲害。她那冷酷的性格足以使我相信,在她心目中,死決不可怕;——誰知並非如此。她跟死蔭拼命的那股熾烈的反抗力,決非筆墨所能描繪。我見了這副慘狀,痛心得長籲短歎了。真想安慰安慰她,真想勸導勸導她;可她非常非常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安慰她,勸導她,那才叫傻呢。她火燒似的心裡雖然翻江倒海地折騰著,不到最後關頭,那貌似沉著的態度卻始終不變。嗓音愈來愈柔了——愈來愈低了——她悄悄說出一番話來,那怪誕的意義,我可不想細述。我暈頭轉向地聽著,恍恍惚惚的,聽著非同凡響的清音——聽著人間未有的妄想和希望。

  她愛我,這倒不必多疑;在她那種胸懷裡,愛情不比尋常,這也一看便知。可是,只有在她臨終時,我才給她的至深且巨的摯情徹底打動了心。整整半天來,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當面傾吐氾濫胸懷的衷曲,心頭那強如熱戀的癡情無異就是至愛呵。我怎配聽到這番心聲呢?——我怎麼活該倒霉,碰到我心上人傾吐衷腸的時刻①,竟眼看她撒手人寰?要細述這件事,可受不了。就這麼說吧,天呐!眼見麗姬婭強似常人地熱戀著一個不該受人愛的,不配受人愛的,才終於看出如今她的生命行將結束,她真心真意地懷著渴望,一味想要活下去。這種熾烈的願望,這種一心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的火熱心願,我可沒本領描繪,我可沒措辭來表達。

  ﹛① 某些版本,如柯裡爾版本,此句作「碰到我傾吐衷腸的時刻」。本文從諾甫版本譯出。﹜

  她去世那天晚上,深更半夜,她不由我分說,招我到身邊,請我把她不多幾天前寫成的一首詩重念一遍。我遵從了。內容如下——

  看!這是個狂歡的晚上,
  在淒淒涼涼的暮年!
  有群蟬翼仙子,臉上
  蒙著輕紗,熱淚漣漣,
  端坐戲院裡,觀看一出
  恐懼和希望交織的悲劇,
  樂隊時作時輟地奏出
  飄飄渺渺的天外仙曲。
  丑角喬扮凌霄的天帝,
  飛東飛西地往返無常,
  咕噥不停,聲音低低,
  只是傀儡,橫衝直撞,
  聽憑無形巨掌牽上牽下。
  無形巨掌瞬息換景,
  撲撲禿鷹翅膀,飛降
  災禍,看不清!
  這齣戲真是五光十色!
  啊,常記心頭,千萬莫忘!
  人群不停追逐「幻影」,
  伸手捕捉,永遠失望,
  繞圈回旋地兜來轉去,
  始終回到同一地方,
  劇中情節多的是恐懼
  和罪惡,有的是瘋狂。
  看呵,一條橫行爬蟲,
  闖進歡樂的小丑群中,
  渾身猩紅,直往前沖,
  扭出舞臺僻角中!
  折騰蠢動!一聲哀吟,
  可憐丑角霎時喪身,
  蠕蟲的毒牙鮮血淋淋,
  座上女神泣不成聲。
  燈火轉暗,一一隱熄!
  好似棺套罩上靈柩,
  帷幕勢比驟雨,倏地落下,
  掩沒人影,戰慄無救,
  仙子摘下輕紗,紛紛起身,
  臉色刷白,雙目茫茫,
  公認臺上悲劇名喚「人生」,
  主角便是「毒蠱霸王」。①

  ﹛① 一八三八年,作者初次發表本文時,並無以上詩句。該詩於一八四三年一月,以《毒蠱霸王》為題,初次發表于《葛雷姆雜誌》。一八四五年,作者將全詩略加改動(如將第十三行「隱約」一字改為「無形」,最後一段的「垂死」改為「戰慄」,「憔悴」改為「刷白」等),插入本文,再行發表。﹜

  「啊,天呐!」我念完這首詩,麗姬婭頓時跳起身,急驚風似的雙手一舉,半帶尖聲地喊道,「啊,天呐!啊,老天爺呐!——難道這種情況始終不變?——難道這個霸王永遠稱霸不成?難道我們不是上帝您的骨肉?孰……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