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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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仿佛發洩了滿腔怨憤,累壞了,兩條雪白的胳膊刷的放下,一臉嚴肅,回到床上等死了。彌留之際,嘴裡還喃喃有詞。我彎下腰,湊著耳朵一聽,原來又是葛蘭維爾那節文章中的最後一句:「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她去世了;——我難過得腸斷肝裂,再也不堪獨居在萊茵河畔那陰沉的破城裡。我倒不缺世人所謂的財富。麗姬婭給我帶來的財富,遠比凡人通常註定享有的還多,要多得多呢。因此,我疲憊地輾轉漂泊了三兩個月,終於在風光綺麗的英國一個人煙稀少的荒蕪地方,買下座寺院,修葺了一番。寺名不提了。我萬念俱灰,才到了這與世隔絕的窮鄉僻壤;這座滿目蒼涼的堂皇巨廈,這片荒涼的莊院,還有不少跟巨廈和莊院有關的、素有來歷的淒惻紀念品,倒跟我萬念俱灰的心情很相配。寺院外部雖然面目未改,一片綠蔭凋零殘頹,可我好似孩子一樣任性,或許暗懷一線希望,但願減輕心頭的悲傷,竟大事鋪張,把屋內佈置得比王府還華麗。 這種傻事,在童年就已經養成癖好,如今仿佛活到淒涼的晚年,竟又重新幹起來了。天呐,看看光怪陸離的花幔、莊嚴的埃及雕刻、怪誕的壁沿和家具、圖案雜亂的金絲地毯,我覺得連初期瘋病的症象都可以看出不少呢!我早就成了癮君子,無論工作和習慣都透著鴉片夢境的特色。但決不能掉轉筆頭來細述這種荒唐的事。還是光談談一間鬼房間吧。當初我一時神經錯亂,在聖壇前拜了堂,領著特瑞緬因那位碧眼秀髮的羅維娜·特瑞梵儂小姐,當做新娘,當做縈繞我心頭的麗姬婭的替身,就走到了那間臥房裡。 眼下,新房中的構造和陳設無不歷歷在目。新娘的娘家勢利成性,貪圖金錢,竟聽任這麼可愛的一位姑娘,一位千金踏進如此裝飾的房裡,他們的骨氣何在?上文剛談過,房裡的一切細節,我都絲毫不漏地記在心頭,可我對重要大事卻傷心得忘懷了;那種異想天開的佈置一點沒次序,一點不調和,哪會留下什麼印象。這間房在城堡式的寺院中一個巍巍塔樓上,成五角形,很寬敞。朝南那面開著一扇窗子——偌大一塊威尼斯不碎玻璃——只有一個窗框,漆成青灰色,陽光和月光透過窗子射進來,照得房裡一切物件都蒙上了陰森森的光。 這扇大窗的上半部搭出個花架,盤著老葡萄藤,緣著塔樓的巨牆往上爬。死氣沉沉的橡木天花板,其高無比,構成拱形,精工描繪回紋圖案,又是哥特式,又是德洛伊式①,真是稀奇古怪,荒誕絕倫。這蒼涼的穹隆正中心,垂下一根長環金鏈,掛著偌大一隻撒拉森式②金香爐,千鏤萬孔的、五彩的火花靈若蟒蛇,川流不息地在爐孔裡穿進穿出。 ﹛① 德洛伊,指上古時代高盧人與不列顛人中一種能妖術、會預言的德洛伊教教徒。其圖案花樣作五點狀。﹜ ﹛② 撒拉森,原指敘利亞與阿拉伯間沙漠中的遊牧人,後又指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 四處放著幾張長榻,幾座金燭臺,一律都是東方式樣;還有一張印度式臥榻——合歡床——低低的,實心烏木上雕著花紋,掛著一頂棺套似的床帳。臥房四角各豎一口碩大無朋的黑花崗石棺材,全是從盧克索①對面的皇陵中挖掘出來的,古舊的棺蓋上雕滿不知何年何月刻下的花紋。可天呐!最最怪誕的就數房裡的帷幔。巍峨的四壁真是高不可攀,甚至高得不相稱,從頂到腳,重重疊疊地掛著巨幅沉甸甸的帳幔——帳幔的料子看來就跟地毯、床帳、長榻的套子、烏木床的罩單、半遮著窗戶的羅紋花窗簾一模一樣。全是華貴無比的金布,一團一團的佈滿阿拉伯式的圖案②,或遠或近的,每團直徑約莫一英尺光景,在布上形成漆黑的花樣。 ﹛① 盧克索,中埃及尼羅河畔城市,以獅身人面像、方尖碑等古跡著稱。﹜ ﹛② 阿拉伯人崇尚的一種壁飾圖案,以樹枝、樹葉以及漩渦交織一起,稱為蔓藤花紋。﹜ 但只有從一個角度望去,才帶著幾分真正的阿拉伯式花樣。經過一番設計(這種設計目前流行世上,其實太古時代就有了),這些圖案便顯得變化無窮。剛踏進房,只覺得奇形怪狀;可往前走幾步,這副怪樣漸漸消失;在房裡東轉西轉,就逐漸看到四下川流不息的都是鬼影,或是諾曼底人迷信的傳說裡的那一種,或是出家人邪夢中出現的那一種。帷幔後面不斷猛烈地吹過一陣陣風,幻影幢幢的感覺就此驟增十倍——房裡一切也就平添一種可怕的、不安的活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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