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


  在這類廳堂裡——在這種新房中——我和特瑞緬因那位小姐度過了蜜月,無憂無慮地度過了。我不由看出妻子就怕我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看出她躲開我,簡直不愛我;可我心裡反倒高興。我把她恨得咬牙切齒,這憤恨只有妖怪才有。我霎時想到了麗姬婭,我的親人,我的天仙,我的美女,我的亡妻,唉,心頭這分惋惜不必提有多大了!我出神追憶她的純潔,她的智慧,她的至高無上的神妙性格,她的如膠似漆的火熱癡情。於是無所顧慮地燃著滿腔熊熊情火,比她還熾烈呢。在吞了鴉片後的亂夢中(因為我吸毒成癮了),我會出聲呼喚她的名字,或者在萬籟俱寂的晚上,或者白天,在隱蔽的幽谷山坳裡,仿佛只要我心癢難抓地、熱情如焚地誠意懷念亡妻,就好使她重新回到早已拋棄的人生道路上——唉,能永遠如此嗎?

  約莫在婚後第二個月的月初,羅維娜小姐突然病倒了,一病就病了好久。高燒摧毀了健康,害得她夜不成眠;在半睡半醒的不安心情中,她談到塔樓上這間臥房裡的聲音和動靜。我斷定這無非是她胡思亂想的緣故,要不恐怕是房裡那幻影橫生的感染力的影響。她終於漸漸復原——到底痊癒了。誰知沒過多久,又病了,這次病得更凶,纏綿病榻了;她身體素來虛弱,這次病後,從此毫無起色。過了這個時期,病勢可真嚴重,舊病復發,就分外嚴重,醫生用盡一切醫道,使出渾身解數,怎麼也治不好。這慢性病愈來愈嚴重,分明就此牢牢纏住她,人力挽回不了啦,我便看出她那急躁不安的脾氣,也愈來愈厲害;碰到些微小事,就嚇得要命,這種動輒激動的情緒也愈來愈厲害了。她早先提過帳幔間有聲音——輕微的聲音——異常的動靜,如今又談到了,而且談得益發頻繁,益發執拗。

  九月末梢,一天晚上,她格外強調這一煩心問題,引起我的注意。她剛從亂夢中醒來,我看著她那瘦臉抽搐個不停,心裡又是焦急,又是隱隱恐懼。我靠近她那張烏木床,坐在一張印度式的長榻上。她半欠起身,認真地低聲談到當時聽到的聲音,可我聽不到——談到當時看見的動靜,可我看不出。帳幔後面颯颯吹過風,我真想告訴她,那簡直聽不大清的聲息,牆上那幾乎沒有變化的影子,無非是風一直颯颯吹過而引起的,但老實說吧,這連我自己也不敢全信呢。話說回來,眼見她臉上一片死白,心裡就有數,儘管千方百計地想安她心,結果還是落空。看模樣她快暈過去了,可身邊又沒個僕從好使喚。

  我想起臥房那頭放著醫生規定喝的一瓶淡酒,就三腳兩步地走去取來。誰知剛到香爐光下,竟有兩件驚人的事不由我不注意。只覺得身邊輕輕走過什麼看不清但又感覺得到的東西;眼裡還看到香爐裡射下熠亮燈光,正中金黃地毯上有個影子——貌似天仙的模糊淡影——這種影子可能給當作幻影。可是,我吞了過多的鴉片,醉得暈頭轉向,對這種事簡直置之不顧,也沒有告訴羅維娜。我找到了酒,重新回到臥房這頭,斟了一杯,湊到這位人事不省的小姐嘴邊。如今她倒有點蘇醒了,伸手拿了杯子,我便倒身坐在附近一張長榻上,眼睜睜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耳邊分明聽到睡榻附近地毯上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轉眼工夫,羅維娜正將酒杯舉到嘴邊,我猛然瞅見三四大滴亮晶晶的、紅豔豔的流汁仿佛從房內半空中什麼無形的泉源裡流出來,灑進了酒杯;要不也許是我做夢吧。如果我看到的話——羅維娜可沒瞅見。她毫不猶豫,將酒一口喝幹,我忍住了,沒把這事說出口,照我看,歸根結蒂,無非是因為眼見羅維娜小姐嚇得要命,再則吞了鴉片,三則時間又在晚上,幻想力就非常活躍,幻想豐富了,就勢必引起這種聯想。

  可我沒法蒙過自己的眼睛,就在那幾滴紅液灑進了酒杯之時,妻子的病情突然一下子惡化了;到第三天夜晚,奴婢準備給她下葬了,到第四天,剩下我一個人,陪著她那裹衾的屍體,坐在怪異的臥房裡,我和她的新房裡。——面前展出一片荒誕的幻景,吞了鴉片才有的幻景,忽隱忽現,影影綽綽。我眼花繚亂,凝視房內四角那四口石棺,凝視帷幔上那變幻無常的圖案,凝視頭頂上那只香爐中穿進穿出的五色火舌。一想到前幾天晚上的事,眼光不由落在香爐光下那個地方。當初我在那兒見過朦朧影子,可如今不見了。我舒舒暢暢地吸著氣,朝床上那蒼白的、僵硬的死屍看去。於是麗姬婭的無數事蹟忽然一一浮現——轉眼間,勢如山洪暴發,心頭重新湧現當初看她這麼裹著壽衾而湧起的那股說不出的悲哀。夜盡了;我仍然怔怔望著羅維娜的屍體,照舊滿腔辛酸地想著深深迷戀的唯一親人。

  大約到了深夜,可能早一點,也可能晚一點,我可沒留心時間,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嗚咽,低低的,柔柔的,但又清清楚楚,我不由從迷夢中驚醒過來,只覺得從烏木床上傳來——從羅維娜臨終那張床上傳來。我不禁迷信起來,害怕得要死地聽著——誰知再也沒聽到第二聲。我睜大眼睛,看看屍體有沒動靜——誰知一點也看不出。可不見得是錯覺。不管聲音多輕,到底聽見過,何況頭腦也不是不清醒。我毅然死盯著屍體。可以解謎的事一件也沒出現。

  過了片刻終於看清腮幫裡、眼簾上的凹陷的微血管忽然泛出微微一層紅,淡極了,簡直看不清。我心頭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凡人的語言可沒法充分表達,只覺得坐在那兒,心不跳了,手腳僵了。不過,一股責任感終於又使我重新安下心。我就肯定,後事料理得太倉促了——羅維娜還活著呢。得馬上挽救;但塔樓離寺院那角的下房很遠——身邊又沒個僕人好使喚——要不離開房間幾分鐘,就沒法召他們來幫忙——可又不敢離開。因此孤零零一個人,千方百計要將這遊魂喚醒。不到片刻,舊病無疑復發了;眼簾和腮幫上的血色消退了,留下一片白,竟比雲石還白;嘴唇格外皺了,噘成一團,活脫脫一副猙獰的死相;屍體上霎時變得黏糊糊,冷冰冰,不由人噁心;緊跟著又照常僵硬了。我剛才吃驚不小,從榻上站起身,如今渾身一陣寒噤,重新倒在榻上,又專心想著麗姬婭那鼓舞熱情的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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