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二


  這樣過了一個鐘頭,我第二回聽到床那兒傳來隱隱約約的一聲——真有其事嗎?我側耳細聽——心裡怕極了。又傳來啦——是聲歎息。我匆匆奔到死屍前,只見嘴唇在簌簌地抖,看得清清楚楚呢。一眨眼,不抖了,露出珍珠似的一排皓齒。我心坎裡原只是畏懼,如今又添了分驚訝,就此七上八下。只覺得眼睛花了,腦子糊塗了;使了渾身力氣,才算打起精神,出於責任感的鞭策,我又去幹起死回生的工作了。

  這時死屍的額角上,還有腮幫上和喉嚨上都泛出幾分紅暈;渾身上下摸得出有暖氣;連心都微微悸動了。羅維娜小姐活著呢。我就格外熱心地幹起來;擦洗了屍體的太陽穴和雙手,凡是不消看什麼醫書,單憑經驗就可以知道的辦法都使盡了。誰知白費力氣。冷不防,血色無影無蹤,心不跳了,嘴上又顯出副死相,轉眼間,渾身上下冰涼了,一片青灰,僵硬無比,只剩下副骨頭,多少天來,早就成了死人的一切可憎的特徵全流露出來了。

  我又重新想著麗姬婭的幻影——耳邊又響起幽幽的一聲(多不可思議呵,眼下一邊寫著,一邊竟然還打寒噤呢!)——又響起幽幽的一聲嗚咽,從烏木床那兒傳來。可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不可名狀的恐怖,何必細述呢?何必掉轉筆頭來描寫這出復活的恐怖戲呢?何必說什麼灰濛濛的黎明來臨前,這出恐怖戲一次次的搬演;一次次可怕的舊病復發,結果無非是益發可憎的死亡,分明挽回不了;一次次垂死呻吟,模樣渾似跟無形的仇人拼命;一次次拼命,結果死屍容貌上總是顯出說不出名堂的怪誕變化;這一切何必細述呢?還是趕緊把文章寫完吧。

  那個恐怖的晚上過去了一大半,她早就死了,但又重新動彈了——這回比前幾次動得更加厲害,雖然復活這事根本毫無希望,比什麼都可怕。我早不搏鬥,早不動彈,只是直僵僵地坐在長榻上,七情六欲一一湧現,我就是束手無策地受盡折磨,其中的極端恐懼倒一點也不可怕,也毫不消耗精力。再說一遍吧,死屍動彈了,這回比前幾次動得更加厲害。臉上突然泛出血色,這股子勁可不比尋常——手腳不僵了——要不是眼簾依然緊閉,要不是屍體上有著繃帶和披掛,照舊顯出一副陰森森的死屍模樣,我也許會以為羅維娜當真掙脫了死神加在她身上的桎梏呢。但如果這想法就連在當時也不全對的話,至少可以肯定,那裹衾的怪物確實在床上爬起身,兩腿無力,雙目緊閉,渾像人家做著噩夢的模樣,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寸一寸飄到房間當中,實實在在①,清清楚楚。

  ﹛① 根據諾甫版本,此處作「boldly」(顯眼),本文從伐金版本譯出。﹜

  我並沒哆嗦——我並沒動彈——因為那人形的神氣、身材、舉止,使我想起不少說不出的幻想,在腦子裡匆匆打轉,害得我反而麻木了——渾身冰涼,成了石頭人。我並沒動彈——只是怔怔地望著這個鬼怪。心裡亂七八糟——翻江倒海似的平靜不了。眼前站著的當真是活生生的羅維娜嗎?當真是羅維娜——特瑞緬因那位秀髮碧眼的羅維娜·特瑞梵儂小姐嗎?何必,何必疑心呢?繃帶不是緊緊紮在嘴邊嗎——這難道會不是活生生的特瑞緬因那位小姐的嘴?還有臉蛋——不是紅豔豔的,就跟她妙齡時代一樣嗎——對,這確是活生生的特瑞緬因那位小姐的漂亮臉蛋。還有下巴,兩個酒渦,就跟她健康時一樣,難道會不是她的?——但話可說回來,難道病了以後,身體就會長高了?一想到這念頭,我瘋狂透頂了!一個箭步跳到她面前!她往後一縮,不讓人碰著,聽憑頭上裹著的陰森森的壽衾掉下來,鬆開來,密密麻麻的一頭蓬鬆長髮,就飄拂在房裡川流不息的空氣中了;比深夜裡的烏鴉翅膀還黑呢!這時,站在我面前的人形慢慢睜開眼睛。我出聲尖叫了:「啊,至少我決不會——決不會弄錯——這對滾圓的,漆黑的,惶惑的眼睛——是亡故的愛人的——是小姐的——是麗姬婭小姐的。」

  (一八三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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