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28)

二八

　　▼生意人

　　條理是生意的靈魂。

　　——諺語

　　我是一個生意人。我是一個有條理的人。條理畢竟是最關鍵的東西。但是我從心裡厭憎的就是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傻瓜，實際上對條理一竅不通，卻大言不慚地空談條理；你們死摳條理的字面意思，卻褻瀆了它的精神實質。這些傢伙總是以他們稱之為井井有條的方式，做出最荒唐出格的事情。我認為，這是一種自相矛盾的做法。真正的條理只屬於那些普通而淺顯的事務，而不適用於違反常規之舉。我們能給下列說法賦予什麼明確的意義呢：「井井有條的花花公子」，或「中規中矩的空中樓閣」？

　　如果不是我在很小的時候發生了一樁幸運的事件，那麼我對這個問題的見解也許不會像現在這麼清楚。那天，當我發出不必要的吵鬧聲時，一位好心腸的愛爾蘭保姆（我在遺囑裡不會忘記她的）抓住我的腳後跟把我提將起來，在空中甩了一兩圈，使我這個「尖叫的小壞蛋」眼前一片漆黑，然後把我的腦袋狠狠地撞在床柱上。我得說，這一撞決定了我的命運，奠定了我的財運。我的頭頂前部頓時鼓起一個疙瘩，這疙瘩後來變成了一個漂亮的條理器官，人們在夏天總會目睹它的風采。從那以後，我對條理和規矩的強烈興趣，終於使我成為像現在這樣一個傑出的生意人。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令我憎恨，那便是天才。你們的那些天才都是徹頭徹尾的傻瓜——越是偉大的天才，越是十足的傻瓜——這條規律無一例外。尤其是，你無法把一個天才造就成為生意人，就像無法從猶太人身上騙取錢財，從松果裡提煉上好的豆蔻一樣。那些天才們總是心血來潮地改變決定，做起了某種異想天開的生意，或進行一些荒唐可笑的投機，完全違反「事物的合理性」，他們所做的生意根本不能被視為生意。因此，你可以從他們從事的職業立刻把他們辨認出來。如果你看出某人儼然是一個商人或廠主；或從事棉花煙草交易，或進行這樣一些莫名其妙的買賣；或假裝是個乾貨商、肥皂製造業主，或諸如此類的人物；或自詡為或律師、或鐵匠、或醫生——或任何一種違背常規的職業——你便可以當即判定他是個天才，然後根據比例運算法則，判定他是個傻瓜。

　　現在我從各方面說都不是一個天才，而是一個井井有條的生意人。我的流水賬和分類賬立刻就能證明這一點。每一筆賬目都記得清清楚楚，儘管這是我自己這麼說；憑我精確、準時的一貫做派，我決不會受時鐘的欺騙。而且，我的生意總是和我同胞們的日常習慣十分合拍。在這一點上，我絲毫不覺得應該感謝我那意志極為軟弱的雙親，毫無疑問，如果不是我的守護天使在關鍵時刻趕來救助，他們肯定會把我最終培養成一個十足的天才。

　　寫傳記，真實是第一位的，而寫自傳更來不得半點虛假——但是我在陳述下面這個事實時，還是不敢希望取得人們的相信，不管我的陳述多麼鄭重其事：當我大約十五歲的時候，我那可憐的父親把我安排到他稱之為「做大宗買賣的受人尊敬的五金代銷商」的賬房裡。什麼大宗買賣，純屬無稽之談！然而，父親的這一愚蠢行為的結果是兩三天后我被人送回了家，身上發著高燒，在頭頂上圍繞著我的條理器官的地方疼痛難忍，似有生命危險。我差點兒就丟了性命——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六個星期——醫生們都對我不抱希望，放棄了對我的治療。但是，儘管我吃了不少苦頭，從總體上來說還是應該感到慶倖。我因此而逃脫了成為一個「做大宗買賣的受人尊敬的五金代銷商」的厄運，我非常感激頭上的那個鼓包，它是我的救星，我也同樣感激那位好心腸的女人，是她當初給了我這顆救星。

　　大多數男孩長到十歲或十二歲時就離家出走，而我一直等到了十六歲。如果不是無意中聽見母親說要讓我自己開一個雜貨鋪子，即便那時候我也沒打算離開家呢。雜貨鋪！——想想吧！我決定立刻遠走高飛，嘗試在某個體面的行業裡確立自己的位置，不再冒著最終被培養成天才的危險，曲意侍奉這些古怪老人的反復無常的脾氣。我這項計劃的第一步努力大獲成功，在我剛滿十八歲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裁縫的流動廣告」行業裡做著一份涉及面廣且收入不菲的生意。

　　我完全是憑著對已構成我首要心理特徵的規矩章法的執著堅持，才得以履行這一職業的繁重事務的。我的行為和我的賬目都表現出一種審慎的條理性。就我來說，造就一個人的是條理而不是金錢，至少不是雇傭我的那個裁縫。每天上午九點，我拜訪那位裁縫，領取當天的衣服。十點，我出沒於時髦的人們中間，或光顧其他公共娛樂場所。我轉動我優美的身體時有板有眼、精確到位，以便依次展示我身上衣服的各個部位，這點受到所有行家的高度稱讚。每天中午以前，我總會為我的雇主，「裁剪暨請再來」裁縫店的老闆們領回一個顧客。說起這一點我深感自豪，但眼裡卻湧出了淚花——結果證明這家裁縫店的雇主是最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導致我們爭吵並最終分道揚鑣的那筆小小賬目，在真正熟悉這門生意的性質的紳士們看來，沒有一條夠得上是漫天要價。說到這裡，我為能夠讓讀者自己去做判斷而感到滿意和驕傲。我的賬單如下：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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