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二七


  我逃也是白逃。蹇運仿佛揚揚得意地緊緊追著我,說真的,這正表明蹇運那樣不可捉摸地把我擺佈,目前還不過開頭呢。我到巴黎,簡直還沒站住腳,就看出了新的跡象,這個威爾遜又興致勃勃地管我閒事了,真是可惡之至。一年過了又一年,我心裡始終忐忑不安。壞蛋!——在羅馬,他不合時宜,鬼鬼祟祟地跟我作梗,不讓我稱心!在維也納,也是如此——在柏林——在莫斯科,都是如此!說實在的,我在哪兒不是怨得暗地咒駡他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虐待,我終於慌慌張張地拼命逃避了,好似逃避瘟疫;但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是白逃。

  我三番五次暗自尋思,問著這一連串問題:「他是什麼人?——他從哪裡來?——他安的是什麼心?」誰知就是想不出答案。接著我十二萬分仔細地研究他亂來監督的形式、方法和主要的特徵。但就從這上面也看不出個究竟來。說實話,他最近時時跟我作梗,在這無數事例中,分明沒一件不是想破壞我的計劃,阻撓我的行動的,這些計劃要是萬一實現了,本來是難免會造成不幸災禍的。但對態度這麼神氣的大亨來說,這真是不值一提的辯白!對遭到這麼執拗、這麼不遜地橫加阻撓的獨行其是這樣一種天賦權利來說,這真是微不足道的補償!

  我也不由得看到,久久折磨我的那個人始終小心謹慎、出奇巧妙地存著個怪念頭,穿著和我相仿的衣服,每逢跟我作梗,總想盡辦法,隨時隨地都不讓我看到他的臉。不管他是不是威爾遜,至少這也不過是十足的做作,十足的愚蠢。難道一時間,他還以為在伊頓書院忠告我的——在牛津大學毀了我的——在羅馬不讓我稱心,在巴黎不讓我報仇,在那不勒斯不讓我熱戀,在埃及不讓我那被他誣稱做貪心的欲望滿足的——我的心腹之患,附在我身上的魔鬼,我認不出這人就是我小學時代的威廉·威爾遜——那個同名同姓的人,那個夥伴,那個對頭——勃蘭斯比博士的書院中那可恨又可怕的對頭冤家麼?不見得!——我還是趕緊把壓軸戲唱完吧。

  至今我一直苟且偷安,聽憑威爾遜這麼神氣地把我擺佈。威爾遜的高尚人格,大智大慧,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本領,我一向肅然起敬,再加他天然生就的和假裝出來的其他一些特徵,也同樣使得我產生極為畏懼的心理,我就此知道自己軟弱無能,也由此想到對他那獨斷獨行的命令,儘管不願意聽,但還是盲從為好。誰知最近我卻沉湎醉鄉;教人發瘋的酒力影響了我祖傳的性情,害得我愈來愈受不了管教。我開始訴苦——猶豫——反抗。難道我認為自己愈來愈堅定,折磨我的那人愈來愈遊移,不過是憑空幻想?就算如此,我如今也漸漸感到一種熾烈希望的鼓舞,到後來心底深處終於形成堅定不移、孤注一擲的決心,不願再聽人家支配了。

  一八××年,狂歡節之際,我在羅馬參加了那不勒斯總督德·布羅利奧府中舉行的化裝舞會。我在酒桌邊濫喝一通,比平時還喝得痛快;這時刻一間間房裡擠得滿坑滿谷,空氣窒息,逼得我肝火上升。我好容易才擠過亂糟糟的人群,氣得我七竅冒煙;因為我急著想找到年邁昏聵的德·布羅利奧那位又年輕、又放蕩、又漂亮的夫人,請容許我不說出心裡動的是什麼下流念頭。她以前早就無恥地悄悄跟我談過她化裝成什麼角色。我一眼看到她,就三腳兩步地朝她走去。這當兒,忽然覺得有只手輕輕按上我肩頭,耳邊響起了那終生難忘、細聲細氣的該死私語。

  我真氣瘋了,頓時朝著跟我如此作梗的那人轉過身,惡狠狠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果然不出所料,他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樣;身上披著件西班牙式藍絲絨披風,腰際系著條猩紅皮帶,掛著柄長劍。一張黑綢面具蒙住了臉。

  「無賴!」我道,氣得聲音發啞,每說一字,心裡就像火上添了油,「無賴!騙子!大壞蛋!你不該——你不該把我纏死!跟我來,要不就一刀紮死你!」說著不由分說,拉著他脫出人群,離開舞廳,到隔壁一間小會客室去了。

  一進房,我氣呼呼地將他推開。他踉踉蹌蹌地跌到牆腳前,我咒了一聲,關上門,叫他拔出劍來。他不過猶豫一下,就幽幽地歎了口氣,默默地拔出了劍,擺開防禦的架勢。

  這場鬥劍時間當然不長。我受了各種各樣刺激,氣得發了狂,直覺得一條胳膊裡有著無窮力氣。不消幾秒鐘,就拼了命將他逼到壁板前,他頓時落在我掌心中了,我眼都不眨一劍刺進他的心窩,一次又一次捅著。

  這當兒,有人想扭開門閂。我趕緊去擋住,不讓人闖進來,然後馬上回到奄奄一息的敵手身邊。我一看到眼前這番情景,心裡那分驚愕,那分恐懼,人類中有什麼語言可以恰到好處地說明呢?我掉開眼光不過一刹那工夫,但只消一刹那工夫,房裡上首或者說遠處的佈置分明起了顯著的變化。原來不見鏡子的地方,如今竟擱了一面大鏡子;開頭我還當心亂,錯看的呢。我嚇得半死,一步步朝鏡子走去,只見自己的影子迎面過來,臉上一片死白,濺滿血跡,腳步搖晃,好似騰雲駕霧。

  我剛才說,看來是這樣,其實並非如此。原來是我的敵手——原來是威爾遜,他正呻吟待斃,站在我面前。面具和披風早扔在地上,如今還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沒一件不像我的——觸目而奇特的五官沒一樣不像我的,甚至絕對相同,絲毫不差!

  那就是威爾遜;可他說起話來再也不像耳語,我還真以為是自己說話呢:

  你得勝了,我服輸了。不過,從今往後,你也死了——對人間,對天堂,對希望都死了心!我活著,你才存在——我一死,請看看這影子,這正是你的影子,瞧你把自己毀得多徹底呵。

  (一八三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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