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26)

二六

　　我們玩到深更半夜，我這條詭計終於實現，葛蘭丁甯就成了我唯一的對手。我們兩人玩的也是我心愛的埃卡特^①。其餘的人對我們一擲千金很感興趣，早扔掉手裡的紙牌，站在周圍袖手旁觀了。這暴發戶闖入了我在上半夜撒下的迷魂陣，喝了個痛快，如今正緊張不安地洗牌，發牌，打牌，我看，他這麼不安多少是喝醉了，但也不是絕對如此。轉眼工夫，他已經欠了我一大筆錢，我冷眼看他喝了一大口紅葡萄酒，果然不出所料，開了口——向我提出，將賭注再加一倍，其實原來的數目已經大得了不得啦。

　　﹛① 埃卡特，牌戲之一種，可供二人玩，每人各發五張，第十一張牌為王牌，滿五分成一局。﹜

　　我裝腔作勢，推說不願意，一再不肯，惹得他破口大駡，我才假裝慪氣地依了他，終於答應下來。不用說，那不過證明這條肥羊完全落在我的圈套中了；不出一個鐘頭，他的賭債就加了四倍。他原來喝得滿臉通紅，一時漸漸消退；真沒料到，如今竟見他臉上一片死白，實在嚇人。我剛說，真沒料到。我曾經起勁地打聽過，據說葛蘭丁甯富可敵國；他眼下輸掉的一筆款子，數目固然可觀，但想來還不至於真的生氣，更不會這樣發急。我一下子生出了這個念頭：他酒剛落肚，就醉倒了。我正想堅決主張不再賭下去，要說這是出於什麼不大純潔的動機，還不如說心裡希望在夥伴面前保持我的人格，誰知這時竟聽到左右那夥人的表示，又聽到葛蘭丁寧突然萬念俱灰地歎了一聲，我才知道我這樣害得他傾家蕩產，他就成了大家同情的對象，連魔鬼也不忍對他下毒手呢。

　　這時我是怎麼副樣子，可不易說明。大家看到那冤大頭的不幸遭遇，都為難地擺出一副愁容；一時間寂靜無聲，看這夥人中一些比較正經的，怒悻悻地向我投來藐視或責備的眼光，我禁不住感到臉上熱辣辣的。目前我甚至還願坦白說，當時我心裡急得不得了，一轉眼，冷不防出了件意外，才算松了口氣。又寬又沉的折門一下子砰的大開了，那股衝勁真是勢不可擋，房裡燭火賽過變戲法，頓時全滅了；將滅未滅之際，我們剛好看清有個陌生人走進來，個子和我不相上下，身上緊緊裹著披風。但如今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①；我們只感得到他站在我們當中。他這麼魯莽地闖了進來，我們不由得瞠目結舌，驚魂未定，忽聽得這不速之客開口了。

　　﹛① 根據諾甫等版本，此句作：「但房裡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就上下文來看，似乎不合邏輯，本文從伐金版本譯出。﹜

　　「諸位，」他悄聲道，這種私語又低又清晰，教人終生難忘，嚇得我魂飛魄散，「諸位，請原諒我這麼冒昧，我不過是來盡本分罷了。那人今晚牌局中贏了葛蘭丁甯爵爺一大筆錢，不用說，他真正的為人，你們還沒認清。我因此向你們提供一個乾脆辦法，讓你們曉得這非拆穿不可的事。你們有便，請把他左手袖口的襯裡搜一下；那件繡花晨衣的大口袋裡，或許找得出幾小包東西，請你們也搜一下。」

　　他說話之際，大家全不出聲，靜得連繡針掉地都聽得清。說完，他轉身就走了，來得突然，去得突然。我的心情，描述得出嗎？要描述嗎？難道得說我嚇得要死？千真萬確，實在來不及琢磨了。大家當場七手八腳地把我狠狠揪住，燭火霎時間又亮了。接著他們把我搜了個遍。袖口襯裡中找出了玩「埃卡特」時不可缺少的花牌；晨衣口袋裡找出了幾副紙牌，跟牌局上用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這幾副就是術語叫做「鼓肚子」的那種；大牌的兩頭微微凸出，小牌的兩邊稍稍鼓起。碰到這麼副牌，上鉤的魚照例直裡砌牌，勢必發現自己發給對手一張大牌；賭棍卻是橫裡砌牌，當然不會發給這冤大頭一張可以計分的大牌。

　　事情一敗露，任憑他們怎麼發火，我都不會感到難堪，倒是他們默不作聲，滿臉不屑，或是若無其事，一臉冷笑，那才叫人難堪呢。

　　「威爾遜先生，」我們主人一邊說，一邊彎下腰，拿掉腳下一件極其豪華、皮子珍貴的披風，「威爾遜先生，這是您的東西。」（那天很冷；我臨出房，在晨衣上披了件披風，來到賭牌的地方，才脫掉。）「我看不必搜這件披風（他臉帶冷笑看著披風的褶襇），再找出您那套玩意兒的證據了。說真的，證據已經夠了。但願您心裡有數，您必須離開牛津——不管怎樣，必須馬上離開我的宿舍。」

　　當時我雖蒙受恥辱，羞愧得無地自容，要不是全神貫注在一件意想不到的奇事上，聽到這番難堪的話，大概早就肝火上升了。我穿的披風是珍貴皮子縫的；有多珍貴，有多值錢，可不敢說。式樣也是我獨出心裁的設計；我在這種無聊事上總愛挑剔，近乎荒唐，猶如花花公子。所以，普瑞斯登先生在房裡摺門附近的地上撿起一件披風，交給了我，我竟出乎意外地發現自己的一件早已搭在胳膊上（自然是不知不覺搭上的），還看出遞給我的那件只是相仿的一件，什麼都相仿，連扣帶都沒兩樣，這一驚非同小可，真近乎恐懼了。我記得那揭我底、害苦我的怪人身上披著件披風；我們這夥人中也只有我才披披風。我不露聲色，取了普瑞斯登給我的那件披風；人不知鬼不覺地放在自己的一件上面；繃著臉，瞪著眼，頭也不回便出了房；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就匆匆離開牛津，上歐洲大陸去了，心裡又是恐懼，又是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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