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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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頓時渾身酥麻,好似冷水澆背,胸口起伏,雙膝發軟,心裡無緣無故地害怕起來,可真受不了。我直喘粗氣,將燈放得低些,湊近他臉龐。難道威廉·威爾遜的容貌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說真的,我看清他是這副模樣,可一想到他又仿佛並不是這副模樣,頓時打起顫來,仿佛發了瘧子。這副容貌上有什麼嚇得我這樣驚慌失措的?我定睛一看——心裡的念頭恰似亂麻,轉得我頭暈目眩。他清醒時,可不是如此模樣——的確不是如此模樣。同一姓名!同一面貌!同一日子進入書院!還有他莫名其妙地死學我的步伐,我的聲音,我的習慣,我的舉止!難道他一貫存心挖苦學我的樣,沒有鬼使神差,真能變成我目前看到的這副模樣?我嚇壞了,渾身發毛,滅了燈,悄悄走出房,馬上離開那古老書院的校舍,一去就不回頭。 我在家裡一味遊手好閒地過了幾個月,不知不覺中就成了伊頓書院①的學生。過了短短一段日子,勃蘭斯比博士那家書院中出的事全都淡忘了,至少回憶起來時心情上有明顯的變化。這齣戲的真相——慘事——無影無蹤了。我這才有機會懷疑自己是否失去理智;我要不奇怪人們怎麼那樣輕易上當,竊笑自己竟然秉承那麼活躍的想像力,根本就很難想到這一問題。在伊頓書院過的生活也不可能使這種疑惑減輕一二。我到了那裡,馬上不顧死活地投入了荒唐生活的漩渦,除去泡沫般的昔日瑣事,一切都給沖洗了,一切深刻或重要的印象都給淹沒了,腦海裡留下的唯有過去生活中的道地放蕩行徑。 ﹛① 英國著名學府,坐落倫敦西南約二十二英里的地方。﹜ 話說回來,我可不想在本文中描述荒淫無恥的生活——我就是偷偷摸摸地逃避學校當局的耳目,過著這種公然藐視法律的生活。三年工夫的荒唐生活,白白糟蹋了,只是害得我根深蒂固地沾染了壞習慣,此外就是身材長高了,高得有點異常,我過了一星期花天酒地的荒淫生活,邀請了一小批絕頂放蕩的學生,到臥室裡來偷偷舉行盛宴。我們在深更半夜碰頭,準備吃喝玩樂地鬧個通宵。酒流成河,也不愁沒有其他更危險的誘惑;所以昏天黑地地鬧得正歡,東方早已發白。我玩著紙牌,又喝醉了酒,滿臉通紅的,正粗野不堪地堅持再幹一杯,猛然看到房門一下推開了一半,又聽到門外傳來僕人火急火燎的喊聲。他說有人請我到門廳去談話,看模樣明明很急。 我醉得暈頭轉向,冷不防給人打擾了,竟沒有吃驚,反倒正中下懷。頓時踉踉蹌蹌往前走,不消幾步,就到了校舍的門廳。低矮的門廳裡並沒有張燈;這時刻根本不准點燈,只有半圓形窗戶外射進了曚曚曙光。我剛一腳踩上門檻,只見有個年輕人的身影,個子和我不相上下,穿著件雪白開司米晨衣,式樣新穎,跟我當時穿的一件相仿。借著朦朧亮光,才看到這一切;但他的容貌卻看不清。我剛走進去,他就趕緊邁開大步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胳膊,這副舉止一看便知他心裡急得不得了,他朝我耳朵裡悄悄說出這幾個字:「威廉·威爾遜!」 我頓時神志清醒了。 看到這陌生人的態度,在亮光中看到他翹起一隻手指,指著我,顫個不停,我不由感到無限驚訝;但這並沒有深深打動我的心。一聽到低沉的噓噓怪聲中蘊藏著嚴重的警告,尤其聽到他悄聲說出那幾個簡單而熟悉的字眼,那種語調,腔調,聲調,心頭才禁不住湧起無數往事來,好比觸到了蓄電池的電流,心裡不由一震。我還沒恢復知覺,他卻已經走得不見影蹤了。 這件事雖在我錯亂的腦子裡留下鮮明的印象,但不久也就淡忘了。說真的,幾個星期來,我始終認真地打聽,或者說一味發瘋似的猜測。我不想裝作認不出那怪人,就是他死不罷休地糾纏我,總拿那套含蓄的忠告折磨我呀。不過,這個威爾遜究竟是什麼人,他是幹什麼的?他從哪裡來?他安的是什麼心?這一連串問題都解答不了;我只弄清楚,他家突然遭到飛來橫禍,在我逃出勃蘭斯比博士的書院那天下午,他只得離了校。但沒過多久,我不再考慮這一問題了;又專心只想動身上牛津大學去。不久便到了那裡;我父母的虛榮心真大到極點,我就此得到一筆旅費和一年花銷,這才能隨意過著嚮往已久的奢華生活——才能跟不列顛那幫神氣活現的豪門子弟比一比揮霍的本領。 有了那筆幹壞勾當的本錢,我不由興高采烈,那天生的脾氣就此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拼命大吃大喝,連普通的禮節都不顧了。若是掉轉筆頭來細細描寫那放浪行為,那可不像話。順便提一筆就行了:在浪蕩子當中,我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①;要是將一大批新奇的荒唐勾當一一列出,在當時歐洲最最荒淫的大學裡,那長長一串日常罪行錄中,我還添得出不少呢。 ﹛① 按原文直譯是比希律王更希律王。希律王是耶穌誕生時的猶太王,以暴虐著稱。出自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萊特》第三幕第二場。﹜ 然而,即使在這家大學裡,說來也難以相信,我竟失去了君子風度,大大墮落,竟至打算摸熟職業賭棍那套下流透頂的騙術,一旦精通了卑鄙的花招,便經常拿來試驗,叫一些低能的同學上當,我的收入本不算少,借此又可添上一筆。這種事怎能教人相信呢?但事實就是如此。不用說,我肆無忌憚地作奸犯科,是因為喪盡天良,缺德之至,這雖不是唯一原因,但倒是主要原因。這個愉快、坦白、慷慨的威廉·威爾遜,牛津大學中最高貴、最磊落的自費生,照他那幫跟班說法,他的荒唐不過是年輕人的荒唐,見異思遷的荒唐;他忽發奇想,才會犯錯;他那惡行,不過是輕率而大膽的放浪行為。說真的,我那批不可救藥的無恥夥伴裡頭,有誰不願替他辯護,說他頭腦不正常,哪會疑心他在玩牌上耍花招呢? 至今,我在玩牌上,已經一帆風順地耍了兩年花招,忽然大學來了一位暴發戶,青年貴族,名叫葛蘭丁寧,據說跟希律士·阿蒂克①一樣闊綽,財路也照樣來得容易。我不久就看出他心眼欠靈,自然把他當作好對象了。我常常慫恿他玩牌,還用賭棍的老一套詭計,讓他贏得相當可觀的一筆錢,手到擒來地引他上鉤。這條毒計終於可以實現,我就在自費生普瑞斯登先生的宿舍裡,跟他見了面,一心巴望成敗在此一局。普瑞斯登先生和我們兩人全是知己,不過,說句公道話,他對我的陰謀倒是絲毫不疑。為了把這齣戲演得更有聲色,我早就想法招來八九個人湊成一夥,小心翼翼地將玩牌這事裝作順便提到,在我存心提出騙他上當的圈套裡,發起打牌。要想簡單地談談一件缺德的事,卑鄙的手段絕不能略而不談,在賭博中,這倒是司空見慣,因此實在奇怪,怎麼還有人糊塗得上了當。 ﹛① 希律士·阿蒂克(101—177),希臘教師,修辭學家,詭辯家。以樂善好施著稱,曾捐獻其財產,裝飾雅典城及其他希臘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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