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四四


  「這時刻大風暴的頭一陣威力減弱了,要麼,或許是我們順著風暴航行,不大感到厲害,不過無論如何,原先給風鎮服,平息,冒著泡沫的大海,現在是巨浪萬丈了。天際也起了種種異樣的變化。四面八方照舊一片漆黑,可是當頂一帶卻一下子露出圈明朗的天空——就像平時看見的一樣明朗——是蔚藍色的——就在那兒推出一輪皎潔的滿月,我從不知道月亮竟有這麼明媚。把四下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可是,天呐,照出了一副什麼情景呵!

  「我有一兩回打算跟哥哥說話——可弄不懂是怎麼回事,嘈雜聲竟越來越響,儘管我對著他耳根,扯開嗓子,也沒法叫他聽得見一個字。不久他搖搖頭,臉色死白,豎起一個手指,仿佛在說,『聽!』

  「開頭我不懂是什麼意思——不久腦子裡就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我從表袋裡掏出表來。表不走了。我湊著月光看看表面,就哭了出來,隨手把表扔到海洋裡。表正停在七點鐘!我們趕不上平潮期了,大漩渦的渦圈正大肆威力呢!

  「一條漁船建造精美,船身相當平衡,載貨又不算多,開船碰著順風,在強烈大風擺佈下的海浪,就仿佛一直在船底下溜過去——沒過慣海上生活的人覺得奇怪——但拿船家行話來說,這就是所謂『乘風』。

  「回過頭來說吧,我們原先一直非常輕快地破浪前進;誰知不久無邊汪洋就在船尾底下托住我們了,海水一升高,就把我們抬了上來,升啊升的,升啊升的,仿佛直升到天邊去了。我可不信有什麼浪濤能升得那麼高的。接著船身一擦而過,滑了一下,順勢一沖,就栽了下來,弄得我頭昏眼花,直冒噁心,賽過夢中從高山頂上掉下來。不過船身順勢上去那工夫,我朝四下匆匆瞥了一眼——這一瞥就夠了。我立刻就看清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莫斯柯葉大漩渦的旋流就在我們前頭兩三百步路的地方——可不像平日的莫斯柯葉大漩渦,倒像您目前看見的漩渦,就跟水車溝一樣。我先前要不知道我們在哪兒,也不知道我們難逃什麼關,那也根本不會認識那地方了。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情不自禁地嚇得緊閉雙眼。就跟抽筋似的,眼皮緊緊閉在一起。

  「還不到兩分鐘,我們突然感到海浪平息了,周圍一片白浪。漁船猛地向左拐彎,半路上又像閃電似的朝新方向飛馳而去。這工夫,隆隆水聲完全給一種尖厲嘯聲掩蓋了——只消想像千萬艘汽船排氣管裡同時排氣的聲音,就知道這聲音怎麼樣了。我們當下正在那老是繞著渦圈的一圈碎浪上;用不著說,我想,轉眼工夫,准會給推進無底洞裡——我們飛快地一路轉下去,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下面是什麼樣子。漁船根本不像要沉下水去,只是像個氣泡擦過海濤。右舷靠近渦圈,左舷就是我們剛才離開的一片汪洋;賽過翻騰的巨牆,正巧插在我們和天邊之間。

  「這聽起來也許稀奇,我們當下進了深淵的虎口裡,我反倒比剛挨近時安心了。我橫下一條心,決定聽天由命,開頭嚇得我魂不附體的那股恐懼就消了一大半。想來是心裡失望了,神經才這麼緊張吧。

  「聽起來也許像在吹牛——不過我對您說的全是實話——我當時暗自思量起來,這種死法該是多麼壯烈呵,神力這麼奇妙地顯了靈,可我竟然想到個人生命這麼渺小的問題,那多麼荒唐。我相信,腦子裡一掠過這念頭,臉上頓時羞得通紅。隔了一會兒,我對漩渦油然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當真巴不得探查漩渦的深度,哪怕就要去送死也無所謂;最傷心的就是我永遠也不能把回頭就要看見的秘密告訴岸上的夥伴啦。不消說,在這種生死關頭,心裡這些念頭,盡是胡思亂想——事後我常想,大概是漁船繞著深淵打轉,轉得我神志有點失常了。

  「我恢復鎮靜還有別的原因,就是風停了,在當時的情況下,風吹不到頭上來——因為,正如您親眼看見的,那圈碎浪比大洋的一般海底都要低得多,這工夫,洋面正高居頭頂,就像一列又高又黑的山嶺。要是您從沒在海上遇到過大風,就想不出風浪交加下,引起的那種一團亂麻的心情。風浪打得您看不清,聽不見,透不過氣,一點力氣也沒有,動也動不了,想也想不了。可是,我們當下倒大大地擺脫了這些煩惱——正像牢房裡的死囚,可以稍微放肆一下,沒有最後判決之前,反而不准他們放肆。

  「我們在那圈碎浪上兜了多久圈子,我可說不上。我們飛快地轉啊轉的,也許轉了個把鐘頭,說是漂流嘛,還不如說是飛翔,漸漸越來越深入波濤當中,越轉越近那可怕的裡圈。這工夫我始終緊緊抓住螺釘環。我哥哥在船尾,抱住一隻空水桶,這只水桶原來牢牢綁在船尾魚籠下面,當初碰到大風頭一次襲擊,甲板上只有這水桶沒刮下船去。我們快挨近深淵邊上,他竟放下水桶,跑來抓環,他嚇得魂不附體,竟然硬想把我手從環上拉開,仿佛環不夠大,容不下兩人牢牢抓住。眼見他想奪這個環,我不由感到空前的傷心——雖然我知道他准是瘋了才這麼做,——他嚇得要死,才成了個武瘋子。我倒不屑跟他爭這地方。我知道我們倆誰抓住這個環都一樣;所以讓他去抓,自己就跑到船尾去抱住水桶。這麼做並不費什麼力;因為漁船轉得挺穩,整個船身平平穩穩的——只是隨著拼命翻滾折騰的渦圈前後搖來晃去罷了。我簡直還沒在新地方站穩腳,漁船就猛地向右一側,一頭沖進無底洞裡。我匆匆向上帝做了一番禱告,心想一切都完了。

  「我正感到這麼勢如破竹地一路沖下去,未免噁心,就不由自主地牢牢抱住水桶,閉住眼睛。有好幾秒鐘,不敢睜開——等著馬上臨頭的大劫,心裡卻納悶,怎麼還沒掉在水裡做垂死掙扎。時間一刻刻地過去。我照舊活著。掉下去的感覺沒了;船身的擺動似乎就跟剛才在白浪圈上轉著時一樣,只是船身更側向一邊了。我鼓起勇氣,再看一看眼前的情景。

  「我抬眼望著四周,心裡又驚又喜,又怕又羨,這份心情可永遠忘不了。漁船像中了魔法一般,半路上靠在一隻其大無比、其深難測的漏斗裡壁,要不是水壁那樣飛快打轉,轉得人暈頭轉向,要不是水壁直射出蒼白閃亮的光芒來,真會把精光溜滑的水壁當作烏木呢。原來這時一輪滿月,正從我剛才說過的雲端當中的圓口,沿著黑魆魆的水壁,瀉下一派金光,直照到無底洞的深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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