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四三


  我爬到他建議的地方,他便開始講了。

  「從前我們弟兄三個有一條載重七十噸的縱帆漁船,我們一向駕了這條漁船在莫斯柯葉島那頭,浮格島附近的島嶼間捕魚。只要有膽量到湍急的旋流去一試,碰到機會好,就能捕到不少魚;不過,在沿海漁民中,只有我們哥兒三個經常到島外幹這營生。通常的漁場在南邊下游一大段路程的地方。那兒隨時隨地都能捕到魚,用不著冒什麼險,因此人家情願上那兒去。可是這兒岩礁間的好地方,不但魚種非常名貴,而且產量豐富透頂,因此我們一天工夫的收穫,往往比膽小的同行一個禮拜湊攏來的收穫還要多呢。總之,我們當它是件玩命的投機生意——不下工夫,卻去賣命,不花本錢,全憑膽量。

  「我們把漁船停泊在這海岸上游五英里路光景,一個小海灣裡;碰上好天,我們慣常趁十五分鐘平潮期間,趕快開過莫斯柯葉漩渦的主要水道,遠遠開在深淵高處,再趁勢往下開到奧特荷爾摩島,或山特弗力森島附近什麼地方,停下船,那兒的旋流倒沒別處湍急。我們經常在那兒等到快近平潮時期,才趁機起錨回家。來回要不是一直刮著側風,絕不出發遠航,我們拿得准在回來之前,這陣風不會變向,這點倒難得估計錯誤。六年來,只有兩回被迫停泊在那兒過夜,因為一絲風都沒有,這在當地確實是件少有的怪事。有一回,剛到漁場不久就刮起一場大風,刮得水道就像萬馬奔騰,那股聲勢,真是想也想不到,我們只好在漁場上逗留了一個禮拜光景,餓得要死。那回,我們漂進無數橫流中的一條——今天漂到這兒,明天又漂走了,就此一漂漂到弗裡門的背風一面,幸虧走運,才在那兒拋了錨,要不是這樣,早就給漂到大海外去了,因為旋流把我們船旋得直打轉,轉得那麼厲害,到後來錨索都纏在一起,不頂事啦。

  「我們在『漁場上』遭到的困難,我連百分之五都說不上——哪怕在好天,待在那兒也不太平——不過我們總是想盡辦法平安無事地逃出莫斯柯葉漩渦的魔掌;雖然常常碰到跟平潮期前後相差一分鐘,我就嚇得魂不附體。有時,剛出海,風力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強烈,到後來激流沖得漁船開也開不了,我們就比原定的開得慢。我大哥有個十八歲的兒子,我也有兩個結實的孩子。每逢使用長槳划船和出海捕魚,這時刻幾個孩子倒是得力的助手,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我們親自冒著生命危險,也沒這麼狠心,讓小輩也去擔風險,因為這終究是出生入死的危險勾當,這樣說一點也不是吹牛。

  「再過幾天,我要開講的這個故事就快發生三年了。那是一八××年七月十日,這一帶的居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日子——因為這一天,天上刮了暴風,風勢真是空前未有,可怕透頂;可是當天,整個上午,實在說來下午四五點鐘以前天上還一直吹拂著輕柔的西南風,風向一直沒變,太陽照耀得亮晃晃,我們當中年紀最老的水手也預料不到接下來會變天。

  「我們弟兄三個在當天下午兩點鐘光景,開到那邊的島嶼,不久漁船就幾乎裝滿了一船好魚,我們全都認為,從沒捕到這天那麼多的好魚。我們知道平潮期是八點鐘,為了利用平潮期,等到我表上七點整,就起錨回家了。

  「我們開船了,右舷後半部有陣疾風吹送著,飛快地開了一陣子快船,壓根就沒想到有危險,因為我們的確看不出有絲毫理由值得擔心的。冷不防,海爾雪根山那兒刮來一陣風,嚇了我們一跳。這事來得突然,以前根本從沒遇到過,我心裡就有點不安起來,什麼道理可說不上。我們掉轉漁船,順著風向,可是船根本不朝旋流那兒開去,我正想回到原先停船的地方去,我們往船尾一看,只見整個天際刹那間佈滿一層古怪的彤雲。

  「這時,剛才半腰裡殺出來的那陣風消失了,我們這條船完全開不了啦,只好隨著水勢四面八方地漂流。可是,這種情況也長不了,還沒來得及想到就過去了。不到一分鐘,風暴來了——不到兩分鐘,天空一片陰暗——隨著這種情況,再加湧起的浪花,一下子滿天漆黑,我們在漁船上彼此都看不見面。

  「要想形容當時刮的那陣暴風真是妄想。連年紀最老的挪威水手都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我們趁風帆沒把船完全卷翻,就放下了風帆;誰知頭一陣風刮來,兩根桅杆頓時都斷了,掉到船外,就像給鋸斷似的——我小弟弟原先想圖個安全,把身子綁在主桅上,現在可給主桅帶到海裡去了。

  「我們的漁船空前輕巧,在海上倏然掠過,賽過鴻毛。整個甲板一片平坦,船上只有一個小艙,靠近船頭,每逢快要經過大漩渦,為了防止波濤洶湧的海水,總是把艙口密封起來。要不是這樣,三個人早就一齊沉下海底了——因為我們有一忽兒工夫完全給淹沒在水裡。我可說不上大哥是怎麼逃過劫難的,因為我根本沒機會弄明白。我自個兒呢,剛放下前桅帆,就趴倒在甲板上,兩腳緊緊抵住船頭那狹窄的舷邊,雙手緊緊抓住前桅腳下附近一個螺釘環。我這麼做完全憑一股本能——確實只能這麼辦——因為實在慌張得來不及動腦筋了。

  「我剛說過,有一忽兒工夫,我們完全給淹在水裡,我一直屏住氣,緊緊揪住螺釘環。等到支撐不了,才爬起來跪著,雙手仍舊抓著,頭腦就清醒了。不久我們這條小船就甩了一甩,活像落水狗從水裡出來一樣,這一甩多少甩掉了些海水。我原來神志恍惚,這時正想清醒一下,定定神,想想該怎麼辦是好,突然覺得有人抓住我胳膊。原來是大哥,我樂得心直蹦,因為剛才還以為他准掉在水裡了呢——誰知這股樂勁轉眼就都化為恐懼——因為他湊著我耳根,大聲嚷了一句,『莫斯柯葉大漩渦!』

  「誰也不會知道我當時心裡是股什麼滋味兒。我渾身上下直打哆嗦,就像發了一場兇險透頂的瘧子。我心裡挺明白他說那句話的意思——我知道他要我明白是怎麼回事。推送我們的這陣風,正把船送到大漩渦的旋流裡去,我們根本沒救星了!

  「您也知道,我們要過大漩渦的水道,總是繞一大段路,開到渦圈上頭,哪怕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也是這樣,然後還得小心等候平潮期間——可當時我們卻筆直開到深淵裡,而且還刮著那麼一陣暴風!我心裡想,『我們開到那兒當然會趕上平潮期——還有點希望』——可是接下來我又罵自己是個大傻瓜,竟然還想到希望。我肚裡雪亮,就算我們這條船比一艘有九十門炮的大船還大十倍,也包管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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