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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艾蕾奧瑙拉

  具有健美體魄,始有健美心靈。①

  ——雷蒙·勒裡②

  ﹛① 原文是拉丁文。﹜
  ﹛② 雷蒙·勒裡(1236—1315),西班牙哲學家,傳教士,宣揚哲學與神學的一致性,著有《沉思術》等作品。﹜

  我這族人素以幻想豐富、熱情洋溢著名。人家稱我瘋子。然而,發瘋究竟是否極端聰明的流露;不少輝煌的成就,一切淵博的學問究竟是否精神失常的產物,是否頭腦失卻一般智能、心裡喜怒無常的結果,這問題至今沒有解決。白晝做夢的,曉得不少事;只在黑夜做夢的,連想都沒有想到。沉湎在灰色的幻景中,總仿佛看到來生世界,一醒過來,才惴惴不安地看出原來大限快臨頭了。斷斷續續地,他們學到若干有益的知識,獲得更多無益的學問。儘管手邊沒有舵,沒有羅盤,竟闖入了「說不出的知識」的汪洋大海中,有如努比亞地理學家經歷的奇險,「準備探海的人已經開進黑茫茫一片海上」①。

  ﹛① 原文是拉丁文。﹜

  那麼就算我是瘋子。至少我承認我的精神狀態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一種是神志清醒、毋容置疑的情況,就是對生命中頭一個時期經歷的事情的記憶;另一種是模糊而可疑的情況,便是目前的情況,也是對一生中第二個偉大時代閱歷的事情的回憶。因此,下文中將交代的早一時期的事,讀者只管相信;至於容或談到的後一時代的事,看看有幾分可信,就信幾分;否則乾脆懷疑;如果不能不信,那麼試做個解謎人,來解開這個謎。

  我少年時代的情人,名叫艾蕾奧瑙拉。她是我過世多年的母親唯一一個妹妹的獨生女,我目前正平心靜氣地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回憶錄。想當年,在熱帶烈日下,我們兩人一直住在「錦繡草茵穀」裡。這山溝,沒有嚮導引路可闖不進去;因為遠在一列高山當中,那列崇嶺聳立四周,把個很可愛的山坳遮得連絲陽光也照不進。附近小徑沒一條踏過人跡;要走到我們那幸福的家門口,少不得費力撥開千百棵森林樹木的綠葉,踩死上萬朵姹紫嫣紅的香花。我,還有我表妹,還有她母親——我們就這樣獨自生活在小天地裡,根本不知穀外的世界。

  我們那圈地方的北邊,群山背後的陰暗地區,緩緩流出一條小河,又狹又深,比一切都清澈,只是不如艾蕾奧瑙拉的眼睛;小河曲曲折折地一路偷偷流去,終於橫貫山間一個陰沉沉的峽谷,那裡比小河發源地還要陰暗得多呢。我們將小河稱作「無聲河」,因為俯視河水流著,自會沉默下來。河床裡沒一絲潺潺水聲,河水懶懶散散地一路悄悄流去,因此我們素愛凝視的明珠般的卵石深藏河底,紋絲不動,塊塊卵石安居原位,永遠閃爍光彩。

  小河兩岸,以及不少穿越曲徑、流入河床的耀眼溪流的兩岸,以及從兩岸下貫河底,延伸到卵石成堆的河床一帶——這些地方,如整個山谷,從小河到四周的群山那片地面,全鋪著一層茸茸的青草,又厚又短,平平整整,散發出香草似的芬芳,四處綴滿鵝黃的毛茛,雪白的雛菊,猩紅的紫羅蘭,豔紅的日光蘭,這片無比美景仿佛全發出聲音,向我們娓娓道出上帝的榮耀,上帝的愛。

  草茵四下的樹叢間,如夢境中的荒野,到處長著怪樹,樹幹細高,不是直立地上,而是姿態婀娜,迎著正午時分才射進山谷正中的陽光。樹皮上斑斑點點地閃著光,忽呈象牙色,忽呈銀白色,比一切都光滑,只是不如艾蕾奧瑙拉的臉蛋;所以,樹梢上要不披散開一串串蔥翠的大葉子,顫巍巍地迎著和風翩翩起舞,人家難免將樹看做敘利亞的蟒蛇,向主宰太陽神朝拜呢。

  十五年來,我和艾蕾奧瑙拉手挽手在山谷四下徘徊,心頭就滋生了愛苗。她快十五歲了,我也近二十了,有天傍晚,我們摟著,坐在蟒蛇似的樹下,俯視「無聲河」中映出雙雙儷影。那快樂的一天行將消逝,我們始終默默無言,甚至到了翌日,談起話來還是顫聲抖氣,不過三言兩語罷了。我們早從粼粼水波中請來埃羅斯①,如今全感到小愛神在我們心頭點燃了祖先的火般深情。

  ﹛① 埃羅斯,希臘神話中的小愛神。﹜

  數百年來,我這族人素負盛名的熱情和同樣聞名的幻想一起湧現,「錦繡草茵穀」裡就掀起了瘋狂的極樂景象。霎時間,一切都改了面目。素不開花的樹上突然長出五色繽紛的異葩。綠茵更翠了;雪白的雛菊一朵一朵地凋零,就在原處十朵十朵地開出豔紅的日光蘭。我們散步的小徑熱鬧了;因為高大的火鶴,本來素不見影蹤,如今隨著豔麗的彩鳥,在眼前賣弄那身猩紅的翎毛。金魚銀魚在河裡嬉水,河底漸漸響起潺潺水聲,愈來愈響,愈來愈響,成了催眠曲,比歐魯斯①那架豎琴的琤琤曲調還美妙,比一切都悅耳,只是不如艾蕾奧瑙拉的嗓子。我們早在金星出沒那帶地方望見一大卷雲彩,如今竟浮游過來,紅裡透金,瑰麗極了,消消停停地泊在我們頭頂上,往下降,一天一天愈落愈低,愈落愈低,雲彩四邊終於籠罩在山頂上,陰暗的山頂就此金光燦燦,我們仿佛永遠囚在富麗堂皇的魔牢中了。

  ﹛① 歐魯斯,希臘神話中的東南風神。﹜

  艾蕾奧瑙拉美得像撒拉弗①;但這位少女卻是純潔無瑕,如她在百花叢間度過的短促的一生。她並不巧飾激動心弦的熱戀,我們在「錦繡草茵穀」中走著,談著那裡最近發生的巨大變化,她便和我共同研究深坳的一切。

  ﹛① 撒拉弗,六翼天使,典出《舊約·以賽亞書》第六章第二節。﹜

  後來,有一天,她噙著熱淚,說到凡人難逃一劫,此後便一味細談這心酸的話題,每逢談天說地,都免不了插上一句,像設拉子那位詩人①的詩歌,種種不同的動人詩句中一再出現相仿的比喻。

  ﹛① 設拉子,伊朗西南一大古城,為古波斯經濟、文化中心。本文中提及的詩人疑指《薔薇園》《果園》作者薩迪(1184?—1291)。﹜

  她早已看出冥冥之手扣住自己的心口——她早已看出自己生來紅顏薄命,猶如蜉蝣;但唯有想到一件心事,才感到死亡的恐怖。有天傍晚,薄暮時分,在「無聲河」畔對我透露了這件心事。她生恐將來我把她安葬在「錦繡草茵穀」後,永遠離開可愛的山坳,不再對她迷戀,而去愛上外面俗世中的某一少女,想到這事,就不免辛酸。我聽她一說,忙不迭地當場跪在她腳前,指天發誓,絕不重娶——絕不負心,將她忘懷;她那番深情使我幸福,我絕不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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