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四七


  我籲請全能的萬物主宰,證明我這番誓言出於至誠。我祈求萬物主宰,祈求「幻想」中的聖女①,祈求他們,如果日後背誓,必定遭盡恐怖透頂的懲罰,本文中斷斷不能細述其恐怖程度。艾蕾奧瑙拉聽了這話,清澈的眼睛更清澈了;心頭如釋重負,長歎了一聲;渾身一陣瑟縮,痛哭流涕了;誰知她竟聽信這誓言(因為她不過是個孩子!),安心等死。事後不多幾天,她瞑目死了,臨終時對我說,我安慰她,發了誓,她過世後,靈魂便來照顧我,如果辦得到,要在晚間,趁我醒著未睡,回來對我顯靈;如果極樂世界的幽魂無能為力,顯不了靈,至少也要在我呼吸的空氣中灑滿仙鼎散發的香氣。嘴裡說完這番話,她純潔的一生就此結束,我生命中頭一時期也就告終。

  ﹛① 根據諾甫、哈柏等版本,聖女應為「希路興的聖女」,英國瓦爾特·司各特一八九九年版本《坡故事及雜文集》(歐內斯特·裡斯編選)改為「伊路興」,本文據此譯出。﹜

  至今我已把一切照實交代。我在生命史中,跨過喪失心上人的一關,進入了第二時代,卻覺得心裡一片糊塗,也就不信那段回憶絲毫不亂。但且講下去吧。——一年年悶悶沉沉地挨了過去,我依然住在「錦繡草茵穀」,然而,一切又改了面目。星狀鮮花縮進了樹幹,再也不見影蹤。綠茵漸漸不翠了;豔紅的日光蘭一朵一朵地凋謝;就在原處十朵十朵地開出黑眼睛似的紫羅蘭,不安的折騰,始終重甸甸地盛著露水。我們散步的小徑冷清了;因為高大的火鶴再也不在眼前賣弄那身猩紅的翎毛,傷心地離開山溝,飛進山裡了,隨著飛來的豔麗彩鳥也跟著飛走了。金魚銀魚順著下游,穿過我們那圈地方南頭的峽谷游去,永遠不再來點綴可愛的小河了。催眠曲本來比歐魯斯的風奏琴①還柔和,比一切都美妙,只是不如艾蕾奧瑙拉的嗓子,如今漸漸消失,成了潺潺水聲,愈來愈低,愈來愈低,終於又是無聲無息,肅穆岑寂了。接著,那一大卷雲彩升了起來,山頂上恢復陰暗,雲彩重新回到金星出沒那帶地方,把「錦繡草茵谷」裡金光燦爛的壯麗美景都收去了。

  ﹛① 因風吹而自然發音的一種弦琴。﹜

  艾蕾奧瑙拉許下的諾言,卻沒有完全忘懷;因為我耳邊聽到香爐交晃的聲音;山谷到處都飄著一陣陣異香,永遠永遠地飄著;每逢寂寞時刻,我心頭怦怦悸動,沐洗我額角的微風幽幽地籲喟,吹拂著我;晚風中時時夾著聽不清的咕噥聲;有一次——唉,可惜只有一次!我突然覺得兩片無形的唇按在我嘴上,頓時從酣睡中,如死般的酣睡中,驚醒了。

  然而,即使如此,心頭那分空虛還是填不滿。我一味渴望昔日氾濫心頭的那分愛。到後來,山谷中的一草一木處處叫人想起艾蕾奧瑙拉的音容,我不由心碎,終於永別山谷,到眾生芸芸、繁華虛榮的名利俗世去了。

  ***

  我不知不覺地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中。看看城裡的一景一物,我在「錦繡草茵穀」內夢寐已久的美夢,可能就此忘懷。富麗堂皇的宮廷中舉行的隆重儀式和豪華盛會,震天動地的刀槍鏗鏘聲響,傾國傾城的絕色麗人,教我不由神醉。然而,我依然忠於誓言,到了夜闌人靜,看種種徵象,我仍然知道艾蕾奧瑙拉在身邊。冷不防,這些跡象霎時無蹤;眼前的世界頓時一團漆黑;心頭那股欲火——糾纏我的可怕誘惑,嚇得我目瞪口呆;因為有位少女,不知從什麼遙遠遙遠的陌生國土,來到我侍候的皇上那華麗宮廷裡,我這忘恩負義的人,頓時情不自禁迷上她的美貌——毫不掙扎地拜倒在她的腳下,心頭懷著如火如荼、可卑可恥的愛慕之情。我噙著熱淚,跪在體態輕盈的歐曼迦德腳前,那麼情深,那麼狂熱,那麼興高采烈地訴盡衷腸;我對山谷中那位年輕姑娘的愛,同這份情一比,又算得了什麼呢?——啊,女神似的歐曼迦德有多嫵媚呵!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比得上。——啊,仙子般的歐曼迦德有多美妙呵!我俯視她那對難忘的眼睛深處,心裡只是想著那對眼睛——想著她。

  我結婚了;——也不怕賭神罰咒的報應;報應的痛苦也沒有臨到我頭上。但有一次——可惜又只有一次,夜深人靜了,我房裡那扇格子窗外,突然傳來幽幽的籲喟,早就棄我不顧的籲喟,串成了熟悉的悅耳聲音,說道:

  「願君安眠!——愛神乃萬物主宰,君熱戀伊,歐曼迦德,因而免罪,不復追究君對艾蕾奧瑙拉所立誓言,其中原因,日後升天,當見分曉。」

  (一八四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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