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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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橢圓形畫像 我身受重創,跟班眼見我傷勢嚴重,不忍讓我露宿,竟貿然闖入一座城堡。這些城堡氣勢雄偉而陰森,巍然聳立在亞平寧山脈①峰巒間已有多年,拉德克利夫夫人②筆底下憑空臆造的其實正是這一種城堡。看來這座城堡主人一時外出,不久前才人去樓空。我們主僕倆在一間面積最小、陳設最差的屋裡安頓下來。這間屋子在城堡一個偏僻的塔樓裡。屋內裝飾原來雖然富麗,卻已破敗陳舊。四壁懸掛著花氈和多種多樣的紋章一類戰利品,此外還琳琅滿目地掛著大批畫得生氣勃勃的現代繪畫,都鑲著精美花紋的金色畫框。不僅四壁的大塊壁面掛滿了畫,而且凡是城堡這種稀奇古怪的建築式樣因勢構成的許多角落都塞滿了畫。也許是我傷重引起了初期譫妄吧,我竟對這些畫深感興趣;此時天色已晚,我便吩咐佩德羅將屋裡幾扇厚墩墩的百葉窗統統關上,把我床頭那具落地高燭臺上的蠟燭統統點亮,再將我臥床周圍所有鑲著流蘇的黑絲絨帷帳統統敞開。我希望這一切擺佈定當了,即使不能入睡,至少也可以靜靜觀賞這些畫,還可以細細閱讀枕邊找到的一卷小書,據稱書上有這些畫的評述。 ﹛① 亞平寧山脈,縱貫意大利的大山脈,北起阿爾卑斯山,南迄半島頂端。﹜ ﹛② 安·拉德克利夫(1764—1823),英國女作家,以寫神秘小說聞名,代表作為《烏道夫疑雲》(1794)。作品多半描寫亞平寧山脈、阿爾卑斯山中城堡寺院發生的傳奇故事。﹜ 我久久手不釋卷,誠心誠意對著畫觀賞不已。在興頭上不覺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深更半夜。燭臺的位置放得不稱我的心,我不願喚醒睡得正香的跟班,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去挪動燭臺,讓燭光更充分地照亮書本。 誰知這一來竟產生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效果。因為燭臺上有很多蠟燭,無數支燭光這會兒竟照到屋內一個壁龕裡,原先這個壁龕一直被一根床柱遮住。給明亮的燭光這麼一照,我就看見剛才根本沒注意到的一幅畫。畫中人是個正屆豆蔻年華的少女。我對著這畫匆匆瞥了一眼,然後閉上雙眼。我為什麼這樣做,開頭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不過我雙眼這樣合上的工夫,我匆匆找了一下閉上眼睛的理由。原來這只是出於一時衝動,無非是為了趁此機會好好想想,摸准我的視覺沒有欺騙我,並讓胡思亂想的頭腦冷靜下來,清醒清醒,以便更加鎮定地看個分明。不消片刻,我又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幅畫像了。 這下我可看清了,再也不容懷疑,也不會懷疑;因為燭光乍一照到畫面上,剛才使我神志恍惚的那種夢幻感覺就煙消雲散,我頓時猛然驚醒過來。 上文已經交代過,畫中人是個少女。只畫了頭部和雙肩,用的是術語上所謂半身暈映畫像法①;頗似薩利②得意傑作的頭部像那一風格。雙臂、胸脯,乃至光豔照人的髮絲,都纖毫入微,和形成整個畫面背景的那種朦朧、幽深的陰影融為一體。畫框是橢圓形的,鍍著金,盤著金銀絲,裝飾得富麗堂皇,純系摩爾式③。作為一件藝術品來說,這幅畫的本身可以說令人歎為觀止了。但是作品的精湛技巧也罷,畫中人的絕色佳姿也罷,都決不會如此突然,如此強烈地打動我的心弦。我雖然剛才似睡非睡,驀地醒來,但我決不會胡思亂想把畫中人錯當成真人。 ﹛① 半身暈映畫像法,人物頭部和雙肩的輪廓和背景漸次變淡的一種畫法。﹜ ﹛② 托馬斯·薩利(1783—1872),美國肖像畫家,傑作有華盛頓像、傑弗遜像等。﹜ ﹛③ 摩爾人是非洲西北部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其建築及裝飾富有伊斯蘭教色彩,精雕細琢,富麗堂皇。﹜ 我馬上明白,看到這幅畫的構思設計,採用的半身暈映畫像法,以及畫框格式等等特色,我這種想法一定立刻就打消了,連一絲一毫的這種念頭都沒有產生。我一邊認真地思忖這些細小問題,一邊半坐半倚,兩眼盯住畫像不放,就這樣過了約莫一個小時。我終於領會到這幅畫感人至深的真正奧秘,就在床上仰天躺下。我在人物神情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中看出這畫的魅力來了。正是這一點,乍一看讓我嚇了一跳,繼而又使我感到糊塗,啞然無言,終至大驚失色。我深深懷著誠篤的敬畏心情,將燭臺移回原有的位置。這樣一來,眼睛就看不見使我深為激動的畫像了,我又殷切地找出那卷論述這些繪畫及其來歷的書來看。翻到標明橢圓形畫像的那一篇,就看到如下這麼一段措詞含糊而古怪的字句: 她是個舉世無雙的美人兒,原來過得快快樂樂無憂無慮。不料和畫家一見鍾情,結為夫婦之日,竟是大禍臨頭之時。他為人熱情奔放,勤奮有為,不苟言笑,其實早已在藝術中有了所歡;她卻是個舉世無雙的美人兒,原來過得快快樂樂,無憂無慮;成天嘻嘻哈哈,像幼鹿一般愛淘氣;熱愛一切,珍視一切;心裡只恨視為情敵的藝術;怕就怕那些調色板、畫筆和其他令人煩惱的畫具奪去了她愛人的朱顏。 當新娘聽到畫家竟然想替他的年輕妻子畫像的時候,不啻五雷轟頂。但是她生性溫良恭順,結果還是乖乖在塔樓頂上一間幽暗的斗室裡接連坐上好幾個星期,室內僅有一絲光線從當頭灑落在灰白的畫布上。但是畫家卻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沉湎在畫中,畫得正得意呢。他原來為人熱情洋溢,放蕩不羈,喜怒無常,一旦陷入幻想就忘乎所以。因此他竟不知投進孤樓那縷陰淒淒的光線已把新娘的身心都摧殘了。然而她卻毫無怨言,照樣一直滿臉笑容,因為她看出這位早負盛名的畫家,對自己工作感到的樂趣竟如醉如癡,如火如焚,才日以繼夜地精心繪製她的肖像。她雖然心裡那麼愛著他,可是已日見萎靡消瘦了。 其實,凡是看見這幅畫的人無不低聲驚歎其神似,譽之為一個驚人奇跡,不僅看成是畫家功力深厚的明證,而且也看成是他對自己畫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妻子那分深情摯愛的明證。誰知,正當畫稿即將告成之際,竟然不准外人進入塔樓;原來畫家只顧熱心繪畫,已經發狂了,他兩眼始終盯著畫布,連妻子的容貌都顧不得看上一眼。他哪裡知道自己在畫布上塗抹的色彩就蘸自坐在身邊的妻子的紅顏。過了好幾個星期,除了櫻唇一筆未塗和眼睛尚未點色以外,其他部分都畫好了,這時畫家妻子的精神才猶如燈火的迴光返照。於是這一筆也補上了,眼睛也點上色彩了;畫家站在自己精心創作的畫像前,一時看得出了神;但他還一味呆呆看著,轉眼間竟渾身戰慄,臉色十分蒼白,目瞪口呆,大聲驚呼:「這簡直是活的呀!」說罷猛回頭看看他心愛的妻子:她已經死了! (一八四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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