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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金甲蟲

  瞧!瞧!這傢伙在窮跳!
  他給毒蜘蛛①咬了。

  ——《錯中錯》②

  ﹛① 毒蜘蛛,一種有毒蜘蛛,屬袋蜘蛛類,全身長毛,產於南歐、北美。相傳被該蜘蛛咬後,便得「跳舞病」,狂跳不已。﹜
  ﹛② 《錯中錯》,愛爾蘭戲劇家亞瑟·墨菲(1727—1805)寫的一出趣劇。以上引句系愛倫·坡杜撰。﹜

  多年前,我跟一位名叫威廉·勒格朗的先生結成知己。他出身胡格諾教徒①世家,原本家道富裕,不料後來連遭橫禍,只落得一貧如洗。為了免得人窮受欺,就遠離祖輩世居的新奧爾良城②,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③附近的蘇裡文島上安了身。

  ﹛① 胡格諾教,十六、十七世紀時,法國一種新教,曾遭屠殺,後亨利四世頒佈「南特敕令」,承認宗教自由,胡格諾教遂得到默認。法皇路易十四取消此令,受迫害的胡格諾教徒大批逃奔英、德、美諸國。流亡美國者多半定居於南卡羅來納州。﹜
  ﹛② 新奧爾良,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東南,密西西比河畔一通商港口。﹜
  ﹛③ 查爾斯頓,美國南卡羅來納州東南部著名商埠。﹜

  這座島與眾不同;幾乎全由海沙堆成;長約三英里,寬裡沒一處超過兩三百步。有條小得看不大清的海灣,橫貫小島和大陸之間,緩緩穿過一大片蘆葦叢生的爛泥塘,水雞就愛在那一帶做窩。不難想像,島上草木寥寥無幾,就是有,也都長得矮小。參天高樹根本看不到。西端有座毛特烈堡①,還有幾間簡陋木屋,每逢盛暑,便有人遠避查爾斯頓城裡的塵囂和炎熱,租了木屋住下。靠近西端,倒可以看到一簇簇棕櫚;但除了這一角,和海邊一溜堅硬的雪白沙灘,全島密密麻麻地長滿芬芳的桃金娘②。英國園藝家異常珍視這種灌木,這種灌木在當地往往長得高達十五英尺到二十英尺,連成樹叢,密得簡直插不下腳,散發出馥鬱香味,到處彌漫。

  ﹛① 毛特烈堡,美國獨立革命時,為了防禦英軍侵犯,威廉·毛特烈將軍(1731—1805)在蘇裡文島上建立一堡,後遂稱為毛特烈堡。南北戰爭時,南方同盟政府在該堡發動軍事叛變,內戰就此爆發。﹜
  ﹛② 桃金娘,常青灌木,葉橢圓,對生,質厚,夏日葉腋抽細梗,開淡紅花,結黑色漿果。葉、花、果均可作香水與調味品之用。﹜

  在這片樹叢深處,靠近小島東端,比較偏僻的那一頭,勒格朗蓋了小小一間木屋。當初我跟他萍水相逢,他就住在那裡了。這個隱士身上有不少特點引人矚目,令人敬佩,所以我們不久便成了朋友。我看出他富有教養,聰明過人,就是感染了憤世嫉俗的情緒,心裡忽而熱情洋溢,忽而鬱鬱寡歡,這種怪脾氣動輒發作。他手邊書籍倒有不少,就是難得翻閱。主要消遣只是釣魚打獵,否則便順著沙灘,穿過桃金娘叢,一路溜達,或者拾取貝殼,或者採集昆蟲標本——他收藏的昆蟲標本,連史璜麥台姆①之流也不免眼紅。每回出去走走,總隨身帶著一個名叫丘比特的老黑人。勒格朗家道敗落前,丘比特就解放了,可他自以為理該寸步不離地侍候「威兒小爺」②,任憑威脅利誘,都不能把他打發走。想來是勒格朗的親戚,認為這流浪漢精神有點失常,才想出辦法讓丘比特漸漸養成這種倔脾氣,好監督他,保護他。

  ﹛① 史璜麥台姆(1637—1680),荷蘭著名博物學家,著有《昆蟲史》。﹜
  ﹛② 即威廉少爺。本文中丘比特說的都是弗吉尼亞州一帶黑人的方言。﹜

  在蘇裡文島所在的緯度上,冬天難得冷到徹骨,秋季時節根本不必生火。可話又說回來,一八××年十月中旬光景,有一日居然冷得出奇。太陽快下山,我一腳高一腳低地穿過常青灌木叢,朝我朋友那間木屋走去。當時我住在查爾斯頓,離開蘇裡文島有九英里路,來往交通工具又遠不如目前這麼方便,因此有好幾個星期沒去探望他了。我一到木屋前,照例敲敲大門,竟不見有人應門,我知道鑰匙藏在哪裡,一找就找到了,打開門,直闖進去。只見壁爐裡烈火熊熊。這可稀罕,倒也正中下懷。我脫掉大衣,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靠近嗶嗶剝剝燒著的柴火,就此耐心等待兩位主人回來。

  天黑不久,他們回來了,親熱透頂地款待我。丘比特笑得嘴也合不攏,滿屋亂轉,殺水雞做晚飯。勒格朗正犯著熱情洋溢病——不叫做病,那叫什麼好呢?他找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新品種雙殼貝,此外,追蹤結果,仗著丘比特幫忙,還抓到一隻金龜子,照他看,完全是新發現,不過他希望明天聽聽我怎麼看法。

  「何不就在今晚呢?」我一邊問,一邊在火上搓著雙手,心裡可巴不得那一類金龜子統統給我見鬼去。

  「唉,早知道你來就好了!」勒格朗說,「可有好久沒見到你了;我怎麼料得到你偏偏今晚來看我呢?剛才回家來,路上碰到了毛特烈堡的葛××中尉,一時糊塗,竟把蟲子借給了他;因此得到明天早晨你才看得到。在這兒過夜吧,等明天太陽一出,我就打發丘①去取回來。真是美妙極了!」

  ﹛① 丘比特的簡稱。﹜

  「什麼?——日出嗎?」

  「胡扯!不是!——是蟲子。渾身金光熠亮——約莫有大核桃那麼大——靠近背上一端,長著兩個黑點,漆黑的,另一端還有一個,稍微長點。觸鬚是……」

  「他身上可沒錫,威兒小爺,我還是這句話,」這時丘比特打岔道,「那是只金甲蟲,純金的,從頭帶尾,裡裡外外多是金子,只有翅膀不是——我一輩子還沒碰到過這麼重的蟲子呢。」

  「得,就算是吧,丘,」勒格朗答道,照我看,他其實不必說得那麼認真,「難道你這就可以聽憑水雞燒糊?那身顏色……」這時他回頭對我說話了——「說實在的,你看了真會同意丘比特那套想法。甲殼上一層熠亮金光,你長了眼睛也沒見過——到明天,你自己看吧。暫且我倒可以把大概樣子告訴你。」說著就在一張小桌邊坐下;桌上放著筆墨,就是沒紙。他在抽屜裡找了找,可一張也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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