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86)

八六

　　▼騙術

　　被認為是一門精密科學
　　嘿，騙騙騙，
　　小貓在耍奸。

　　自從開天闢地以來，曾經有過兩個耶利米。一個寫了一部關於高利貸的悲哀歷史，他名叫耶利米·邊沁。他曾經得到約翰·尼爾先生的高度讚揚，是個從小處著眼的大人物。另外一個耶利米為一門最重要的精密科學命名，是一個從大處著眼的大人物——確實，可以說是從最大最大的大處著眼的。

　　對於騙術——或者「騙」這一動詞所表達的抽象概念——人們已有足夠的瞭解。但是，對於騙術的事實、行為和具體情況，卻是不太容易劃出明確的定義。不過，我們通過定義——不是騙術本身——而是人類（一種會行騙術的動物），或許可以得到有關這個問題的一個差強人意的明確概念。當初柏拉圖能夠想到這點，就不會被拔光羽毛的雞的問題刁難住了。

　　有人切中肯綮地質問柏拉圖，根據他自己下的定義，拔光羽毛的小雞顯然屬於一種「沒有羽毛的二足動物」，卻為什麼不是人呢？而我就絕不會被諸如此類的問題所困擾。人類是一種會行騙術的動物，除了人類以外，沒有任何動物會行騙術。這需要整整一窩拔光羽毛的小雞通力合作才能做到。

　　實際上，構成騙術的精髓、核心、原則的那些因素，尤其適用於那一類穿著上衣和馬褲的動物。烏鴉會行竊；狐狸會欺詐；鼬鼠會鬥智；人類會行騙。行騙是人類的定數。詩人說：「人類生來多哀怨。」實際並非如此——人類生來善行騙。這是他的目標——他的宗旨——他的終極。正因為這樣，如果一個人行騙成功，我們就說他「大功告成」。

　　公正地考慮起來，騙術是一種混合物，其成分包括精打細算、唯利是圖、堅定不移、匠心獨具、膽大妄為、鎮定自若、新穎別致、傲慢無禮，和獰笑自得。

　　精打細算：——您的這位騙客是精細的。他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開展活動。他是零售商，用現金或一目了然的有效文件進行交易。一旦他試圖從事規模宏大的投機買賣時，便失去了騙客的顯著特點，而變成我們所說的「金融家」。這個詞表示著騙術所包含的每一層意思，只是數額更加龐大而已。騙客可被看做是「小型的」銀行家——而「金融業務」則可被看做是大人國裡的騙局。它們之間的差別，就像荷馬之與「弗拉庫斯」^①——柱牙象之與老鼠——彗星尾巴之與豬尾巴。

　　﹛① 弗拉庫斯，即羅馬傑出詩人賀拉斯（前65—前8）。﹜

　　唯利是圖：——您的這位騙客被切身利益所引導。他不屑於僅僅為了行騙而行騙。他有一個看得見的目標——他的錢袋——和您的錢袋。他總是在留意最有利的賺錢機會。他只考慮他自己。您是第二位的，必須自己替自己考慮。

　　堅定不移：——您的這位騙客百折不撓。他不會輕易洩氣。即使銀行倒閉，他也毫不在意。他矢志不移地追求既定目標，

　　就好像強狗不怕油皮帶，
　　他也絕不放棄他的遊戲。

　　匠心獨具：——您的這位騙客工於心計。他具有高超的創造才能。他精通陰謀詭計，擅長設計圈套誘人上當。他即使成不了亞歷山大^①，也會成為第歐根尼^②。如果他不是一個騙客，一定會成為捕鼠夾或釣魚鉤的專利發明者。

　　﹛① 亞歷山大（約200前後在世），哲學家。以對亞裡士多德著作的注釋和對靈魂和心靈的研究而留名後世。﹜
　　﹛② 第歐根尼（？—約前320），希臘犬儒學派哲學家。﹜

　　膽大妄為：——您的這位騙客無所畏懼。——他是個魯莽的人。他把戰火引入非洲。他通過突襲征服所有的人。他毫不畏懼弗雷·赫倫的匕首。如果迪克·特平^①稍微審慎一點，也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騙客；如果丹尼爾·奧康內爾^②少一點花言巧語，查爾斯十二世^③多一兩磅智慧，同樣也會行騙有術。

　　﹛① 迪克·特平（1705—1739），因載入傳說和小說而聞名的英國強盜，又名理查德·特平。﹜
　　﹛② 奧康內爾（1775—1847），十九世紀英國下院中第一位偉大的愛爾蘭領袖。﹜
　　﹛③ 查爾斯十二世（1682—1718），瑞典國王（1697—1718在位）。﹜

　　鎮定自若：——您的這位騙客非常冷靜。他絲毫不感到神經緊張。他從來就沒有什麼神經。他從未被人刺激得失去鎮靜。他從不感到無地自容——除非被趕出房門。他很冷靜——冷若冰霜。他很沉著——「沉著得像伯裡女士的微笑」。他很悠閒——悠閒得像一隻舊手套，或像古代巴亞城裡的姑娘。

　　新穎別致：——您的這位騙客很有獨創精神——他刻意這麼去做。他的思想完全屬於他自己。他不屑於拾人牙慧。他對陳舊的詭計嗤之以鼻。如果他發現某個錢包是他憑著毫無創造性的騙術得到的，我敢肯定他會把它交還給失主。

　　傲慢無禮：——您的這位騙客目空一切。他架子大得要命。他雙手叉腰。他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他當面譏笑您。他踐踏您的莊稼。他吃您的飯，喝您的酒，還借您的鈔票；他揪您的鼻子，踢您的小狗，還親吻您的妻子。

　　獰笑自得：——您的這位正宗的騙客總以一個獰笑結束一切。但是這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見。當他做完當天的工作——完成了規定的勞動——晚上回到自己的私室的時候，他便露出了獰笑，完全是為了給自己取樂。他回到家裡。鎖上房門。脫去身上的衣服。吹滅蠟燭。爬到床上。把腦袋擱在枕頭上。做完這一切之後，您的這位騙客便開始獰笑。這絕不是假設。而是確鑿的事實。我通過先驗的邏輯推理，認為一個沒有獰笑的騙局便不成為騙局。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