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87)

八七

　　騙術的起源可以歸諸人類的幼年時期。也許第一位騙客便是亞當。不管怎樣，我們可以將這門科學追溯到一個蠻荒的遠古時代。不過，現代人使它達到了我們那些愚昧的祖先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完美境界。因此，我不想去談論「古老的格言」，而滿足於簡要敘述幾個更為「摩登的事例」。

　　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騙局。一個女管家，比如說吧，想購買一張沙發。只見她進進出出走了好幾爿家具商行，最後來到一家品種十分豐富的店裡。她被門口一位彬彬有禮、巧舌如簧的人殷勤問候著請進店裡。她發現一張沙發正合她的心意，一問價錢，意外地聽到一個比她原來預料的至少低了百分之二十的數目，不禁喜出望外。她急忙選購，得到一張發票和收據，並留下住址，要求儘快送貨上門，然後在店主的頻頻鞠躬中離開了商店。那天晚上，沙發沒有送到。第二天過去了，還是無影無蹤。派一個僕人去詢問遲遲不來的原因，對方矢口否認整個這筆買賣。沒有賣出沙發——沒有收到付款——錢落進了騙客的腰包，他暫時扮演了一回店主。

　　我們的家具商行完全無人看管，所以給這類騙局提供了各種便利。顧客進得店來，看看家具，然後在無人注意、無人看見的情況下離去。如果有人想購買家具，或者詢問某種商品的價格，可以搖響手邊的鈴鐺，他們認為這樣便足夠了。

　　還有，這也是一個非常高雅的騙局。一位衣冠楚楚的人走進一家商店；購買了價值一元的商品，卻極為懊喪地發現他把錢包放在另一件上衣口袋裡了；於是他對店主這麼說道——

　　「親愛的先生，沒有關係！——勞您駕替我把包裹送回家，行嗎？但是，慢著。我相信即使在那件衣服裡，我也絕沒有面值小於五元的鈔票了。不過您可以隨包裹送來四元錢的找頭，這您明白。」

　　「很好，先生。」店主回答，頓時對這位主顧的高尚品德肅然起敬。「我知道有一些傢伙，」他對自己說，「他們把商品往胳膊底下一夾，口口聲聲地保證下午經過這裡時再進來付錢，然後便揚長而去。」

　　一個夥計拿著包裹和找頭出發了。走到半路，真是無巧不成書，他遇見了那位買主。那人喊道：

　　「啊！這是我的包裹，我知道了——我還以為你早就把它送到我家了呢。好吧，去吧！我的妻子特羅特夫人會把那五元錢給你的——我已經吩咐她這麼做了。你不妨把找頭先給我吧——我到郵局去需要點錢用。很好！一個，兩個，這枚角子沒問題吧？——三個，四個——完全正確！告訴特羅特夫人你遇見了我，放心去吧，千萬別在路上閒逛。」

　　那夥計絲毫也沒有閒逛——但是他過了很長時間才跑完這趟差使——因為找不到那位名字正好叫特羅特夫人的女人。他自我安慰著，畢竟他沒有愚蠢到不收錢就留下商品的程度，於是他帶著自滿自足的神情回到店裡，而當老闆向他追問找頭的下落時，他敏感地覺得十分委屈和憤怒。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騙局。一艘輪船的船長正準備解纜起航，一位長官模樣的人遞給他一張價錢異常公道的城市收費單據。他很高興能夠這麼輕易地脫身，而且當時一百來種捐稅同時壓來，搞得他焦頭爛額。於是他當即就把錢數付清了。過了約莫一刻鐘，又一人遞給他另外一張數目不太合理的收據，並且很快查明第一位收稅人是個騙客，第一次的收稅是個騙局。

　　這兒還有一樁大同小異的騙局。一艘客輪正要解纜離開碼頭，只見一位旅客提著旅行箱，飛快地朝碼頭跑來。突然，他刹住腳步，彎下腰去，以一種十分焦慮的姿態從地上撿起一件什麼東西。是一隻皮夾，於是——「有哪位先生丟了皮夾？」他喊道。沒有人能說自己確實丟了皮夾；但是當發現撿到的錢財價值可觀時，引起了人們好一陣騷動。然而客船是絕對不能耽擱的。

　　「時不待人，潮不等客。」船長說。

　　「看在上帝的分上，只等幾分鐘吧，」撿到皮夾的人說，「真正的失主很快就會出現的。」

　　「不能等！」一船之長回答，「解纜吧，聽見沒有？」

　　「我該怎麼辦呢？」撿到皮夾的人萬分苦惱地問，「我這一去，就是出國好幾年，從良心上說，我無法將這筆鉅款據為己有。我請求您，先生，」（這是對岸上的一位紳士說的）「看您的模樣是一位正直的人。您是否願意幫我個忙，負責保管這個皮夾——我知道我可以信任您——並且登出失物招領廣告？您看，這裡面的鈔票加起來數目相當可觀。失主定會堅持酬謝您的這番辛苦——」

　　「我？——不行，應該謝您！——皮夾是您撿到的。」

　　「好吧，既然您一定這樣堅持——我就收取一點小小的酬勞——只是為了消除您道義上的顧慮。讓我看看——啊呀，這些鈔票都是百元面值的——我的天哪！拿一百元未免太多——五十元就足夠了，我可以肯定……」

　　「解纜啦！」船長說。

　　「可是我這兒找不開一百元，一般說來，您最好……」

　　「解纜啦！」船長說。

　　「沒關係！」岸上那位紳士喊道，他已經在自己的皮夾裡翻找了個把分鐘——「沒關係！我可以解決——這兒是北美銀行的五十元鈔票——快把皮夾扔給我。」

　　撿到皮夾的人過於正直，帶著明顯的滿不情願的神情接過那五十元錢，按那位紳士的願望把皮夾扔給了他，這時客船噴著濃煙，「突突突」地向前駛去。在船開走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才發現那筆「巨額錢款」原來是「偽造的票據」，整個事件是一場高明的騙局。

　　這是一個大膽的騙局。某地將舉行一次露營聚會或諸如此類的活動，要到達那裡必須通過一座自由開放的橋。一位騙客駐守在這座橋上，畢恭畢敬地告訴所有過橋者，縣裡最新頒佈的條令規定要徵收過橋費，步行者每位一分，騾馬每匹兩分，如此等等。有的人嘟囔幾聲，但都無一例外地照辦了，那騙客回家的時候，袋裡多了大約五六十元的正當收入。像這樣向一大批人徵收過路費實在是件極為麻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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