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88)

八八

　　這是一個簡捷的騙局。一位朋友持有一份騙客保證付款的字據，是在紅油墨印刷的普通表格紙上正式填寫、簽名的。騙客購買了幾十張這樣的表格紙，每天拿一張放進湯裡蘸一蘸，再逗引他的狗跳起來搶它，最後把它作為一道美味小吃讓狗享用。借據終於到期，騙客和騙客的狗一起登門造訪朋友，談話的正題漸漸轉向那張保證付款的字據。朋友從寫字臺裡取出字據，正要把它遞給騙客，說時遲那時快，騙客的狗一躍而起，一口把它吞進肚裡。對於狗的這種荒謬行徑，騙客不僅大為吃驚，而且十分惱火和憤慨，他當即表示，一旦得到那份契約的證據，他願意立即遵約付款。

　　這是一個非常瑣細的騙局。一位女士在大街上遭到騙客同謀的侮辱。騙客路見不平，挺身而出，把朋友不痛不癢地揍了一頓，並堅持要親自把女士送回家去。他把手擱在胸口上，深深地鞠躬，十分謙恭地向她辭別。她請求他——她的救命恩人——進屋裡去，她要把他介紹給她的長兄和父親。他歎了口氣，謝絕了她的好意。「先生，難道，」她喃喃地說，「就沒有辦法允許我表示我的感激之情嗎？」

　　「啊呀，女士，有的。您能否行行好，借給我幾個先令呢？」

　　一陣激動令女士難以自持，差點暈倒。但她轉念一想，還是打開錢袋，遞過錢幣。所以，我要說這是一個瑣細的騙局——這筆借款的整整一半必須付給那位辛辛苦苦假裝侮辱女士的先生，他為了假戲真做，不得不乖乖站著挨打。

　　相反，這是一個很小但是非常科學的騙局。騙客來到一家酒店的賣酒櫃檯，要買兩枝捲煙。捲煙遞給他以後，他粗粗地看了看，說道：

　　「我不太喜歡這種捲煙。給，收回去吧，給我換一杯白蘭地加水。」

　　白蘭地加水端上來了，被喝光了，騙客轉身朝門外走去。但酒店老闆叫住了他。

　　「先生，我相信您忘記為這杯白蘭地加水付錢了。」

　　「為白蘭地加水付錢！——我不是把捲煙給了你，才換來這杯白蘭地加水的嗎？你還要怎樣？」

　　「可是，請原諒，先生，我不記得您為捲煙付過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無賴？——我不是把捲煙還給你了嗎？你的捲煙不是還放在那兒嗎？難道你想叫我為沒買的東西付錢？」

　　「可是，先生，」酒店老闆說，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可是先生……」

　　「別給我來什麼『可是』，先生，」騙客打斷他，顯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走出去把門狠狠撞上，然後逃之夭夭。——「別給我來什麼『可是』，也別給我玩你這套欺騙顧客的花招。」

　　這裡還有一個非常聰明的騙局，其最大的長處是簡單易行。一個錢包或皮夾真的被遺失了，失主在一座大城市的一種日報上登了一則非常詳細的尋物廣告。

　　於是，我們的這位騙客抄錄了這則廣告的實質性內容，對標題、措辭和地址稍作修改。比如說，原來的廣告冗長、囉嗦，題為「尋找皮夾！」並要求撿到後送至湯姆大街一號。仿寫的廣告則簡明扼要，題目為簡單的「尋物」，指明送至迪克大街二號或哈裡大街三號，這是可以見到失主的地方。更主要的，這則廣告登在當天的至少五六種日報上，而在時間上，它只在原廣告出現的幾個小時之後就登出了。即使被皮夾的失主看到，他也不大可能懷疑這與他自身的不幸有任何聯繫。但是，毫無疑問，撿到皮夾的人會將它送至騙客所給的地址，而不是合法所有人指明的地方，這兩種可能性之比是五比一或六比一。騙客付出酬金，揣起錢財，然後溜之大吉。

　　這是一個十分類似的騙局。一個時髦女郎在街上某處遺失了一枚價值昂貴的鑽戒。她提出給撿到它的人四五十元的酬金——並在廣告裡細緻入微地描寫了鑽石外觀及鑲嵌工藝，然後申明，只要將它歸還至某某大街的某某門牌，當即支付酬金，絕不問一個問題。過了一兩天，就在那位女士不在家的時候，某某大街的某某門牌的門鈴響了；一位僕人應聲而出；來客求見這家的女士，但被告知她不在家，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他表示出極為強烈的遺憾。他有十分要緊的事情，涉及那位女士本人。

　　實際上，他非常幸運地撿到了她的那枚戒指。不過，看樣子他也許只好下次再來了。「千萬不要！」僕人說，「千萬不要！」即刻被喚來的那位女士的妹妹和妹夫說。於是吵吵嚷嚷地對戒指作了鑒定，付了酬金，撿到戒指的人幾乎是被推出了房門。那位女士回家後，對她的妹妹和妹夫略有微詞，因為他們居然為一枚仿照她的鑽戒的複製品付出了四五十元錢——複製品是用正宗的金色銅和不容懷疑的玻璃質混合物製作而成的。

　　可是騙局實在是無窮無盡的，即使我只稍稍暗示一下這門科學的一般種類和變異，這篇文章也將是無盡無休。但是我必須讓這篇論文告一段落。對此，我最好的辦法是簡要記錄一個十分體面、卻也是煞費苦心的騙局，就在不久以前，我們這座城市成了上演這場騙局的舞臺，後來，它還在聯合王國的其他更加山清水秀的地方繼續上演，屢獲成功。一位中年紳士從不知名的地方來到城裡。

　　他的言談舉止非常嚴謹、審慎、沉穩、縝密。他的衣著非常整潔，絕不馬虎，但又樸素大方，毫無虛飾的成分。他戴一條白色圍巾，穿一件寬鬆背心，為著舒適起見，上面只有一個環扣；下面是溫暖的厚底鞋，和沒有吊褲帶的馬褲。他的整個儀錶正符合您心目中那個富裕、莊重、謹慎和受人尊敬的傑出「商人」的形象——表情嚴肅，內柔外剛，屬於我們在一流喜劇裡看到的那類人物——那些傢伙張口閉口都是契約，眾所周知，他們用一隻手為慈善事業施捨金幣，同時擺出純粹討價還價的派頭，用另一隻手攫取每分每厘的利潤。

　　他費了很多周折，才相中了一座寓所。他不喜歡孩子。他習慣於過安靜的生活。他的生活井井有條——他願意進入一個善良本分、受人尊敬的小家庭。價錢不論——只是他堅持在每個月的第一天（現在是第二天）付賬，當他終於找到一位稱心如意的房東太太時，他請求她千萬不要忘記他在這問題上的吩咐——在每個月的第一天上午十點準時把賬單和收據送來，無論如何不可拖到第二天。

　　安排妥當之後，我們這位商人便在城裡不算時髦但聲譽頗佳的某個地段租了一間辦公室。他平生最憎恨矯揉造作。「炫耀得越多，」他說，「其背後就越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這句高論在房東太太的心目中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她立刻用鉛筆把它寫在大本家庭《聖經》的「所羅門的箴言」的大片空白處，留作備忘。

　　下一個步驟是張貼廣告，一般的做法是，選擇城裡幾家主要的平價商店——要避開廉價商店，因為它們「有失身份」並且要求所有廣告預先付款。而我們的商人堅決認為，事情沒有辦成是不能付錢的。

　　＊

　　誠聘

　　刊登廣告者意欲在本城拓展公司業務，需要三至四名精明強幹的職員加盟效力，報酬優厚。有意者請寄不僅介紹才幹、更能證明為人的可靠推薦信。確實，由於所任職務要求有強烈的責任感，就職者必須經手巨額錢款，所以我們認為應當要求每位雇員支付五十元的保證金。因此，若不願將這筆錢交歸刊登廣告者持有，請免於應徵。有誠意的年輕紳士從優。應徵者請於上午十點至十二點和下午四點至五點前往

　　道格斯大街110號
　　鮑格斯、豪格斯、勞格斯、弗勞格斯公司。

　　＊

　　到了那個月的三十一號，這則廣告給鮑格斯、豪格斯、勞格斯、弗勞格斯公司的辦公室一共帶來十五至二十位有誠意的年輕紳士。但是我們這位商人並不急於和任何人簽約——商人從不倉猝行事——直到對每位年輕紳士進行了有關誠意問題的嚴格盤問之後，才決定聘用並簽署那五十元的收據，這只是令人尊敬的鮑格斯、豪格斯、勞格斯、弗勞格斯公司的正當的防備。在第二個月的第一天，房東太太沒有按照預先答應的那樣送來賬單——為了這一疏忽，那家每個名字都以「奧格斯」結尾的公司的那位悠然自得的老闆肯定會嚴厲責備她——如果他願意為了這一目的在城裡多待一兩天的話。

　　這件事把警察們害得好苦，他們四處奔走，最後只好鄭重其事地宣佈這個商人「是個無名小人」——一些人想像這句話的意思是「無名之人」——然後又有的人以為它的意思是那句老話：「查無此人」。與此同時，那些年輕紳士無一例外地都不像以前那樣有誠意了，而那位房東太太買了一塊價值一先令的最好的印度橡皮，仔細擦去某個傻瓜用鉛筆在她的大本家庭《聖經》的「所羅門的箴言」的大片空白處寫下的備忘錄。

　　（一八四三年）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