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90)

九〇

　　正當我專心致志地欣賞這個可人兒的時候，觀眾裡突然出現一陣騷亂，使她把臉微微朝我這邊側過來，於是我看見了這張臉的完整的側面輪廓。它的美甚至超出我的期望——不過這臉上也有某種東西使我感到失望，至於是什麼我很難說清。我說「失望」，完全是詞不達意。我的情感立刻平靜了，樂觀了。我不再心醉神迷，而是感到一種平靜的熱情——一種熱烈的寧靜。這種情緒之所以產生，也許是因為那張臉上具有聖母瑪利亞般的莊嚴神態。但是，我立刻明白並不完全是因為這點。還有別的某種東西——某種我無法揭曉的秘密——她臉上的某種表情使我略微感到不安，同時大大增強了我的興趣。實際上，以我當時那種情緒狀態，可以促使一個年輕而敏感的小夥子採取任何過激行為。如果那女士是單獨一人，我就會毫不遲疑地走進她的包廂，不顧一切地和她搭訕。但不幸的是，她身邊有兩個人陪伴——一位紳士，和一位美麗驚人、從容貌和身材上看比她年輕幾歲的女人。

　　我在腦子裡盤算著上千種切實可行的計劃，可以在將來把自己介紹給那位年紀稍長的女人，或者，在目前的情形下，無論如何要把她的美貌看得更加清楚一些。我真想移動自己的位置，好離她更近一些，但劇場裡擁擠不堪，使我根本無法做到這點。最新「時尚」的刻板條款嚴格禁止在這種情況下使用觀劇用的小型望遠鏡，即使我有幸身邊帶了一架也不能用——何況我根本沒有——如此我便陷入絕望。

　　最後我想到向我的同伴求助。

　　「塔爾博特，」我說，「您帶著觀劇望遠鏡吧。請借我用一用。」

　　「觀劇望遠鏡！——沒有！——您怎麼想到我會擺弄觀劇望遠鏡呢？」說到這裡，他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轉向臺上。

　　「哎，塔爾博特，」我不放過他，扳著他的肩膀說，「聽我說，好嗎？您看見那邊的那座包廂了嗎？——那邊！——不對，是旁邊那座。——您見過這麼可愛的女人嗎？」

　　「她確實非常美麗，毫無疑問。」他說。

　　「我在納悶，她會是誰呢？」

　　「天哪，神靈在上，您居然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證明您自己是無名之輩。』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拉朗德夫人——當今的絕色美人兒，全城談論的對象。她還十分富有——一個寡婦——一場偉大的婚姻——剛從巴黎來。」

　　「您認識她嗎？」

　　「是的——我有這個榮幸。」

　　「您能把我介紹給她嗎？」

　　「當然——非常願意。什麼時候？」

　　「明天，一點，我來B——寓所拜訪您。」

　　「很好。千萬請您管好您的舌頭——如果您能夠做到的話。」

　　考慮到這後半句話的分量，我被迫聽從了塔爾博特的建議。那天晚上，他像啞了一樣，再也聽不見更多的問題和意見，一直全神貫注地欣賞舞臺上的表演。

　　與此同時，我的眼睛卻牢牢盯在拉朗德夫人身上，最後終於有幸看到了她整個臉龐的正面。五官非常精緻秀麗；其實，在此之前我就在心裡這樣告訴過我自己，即使塔爾博特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完全令我滿意——但是，仍然有某種看不真切的東西令我隱約感到不安。最後我得出結論，我的感官深深感受到一種嚴肅、悲愴，甚而至於疲倦的氣息，它抹殺了那副容顏上的青春和豔麗，而賦予它一種天使般的溫柔和端莊，這對於我熱情而浪漫的天性來說，更具有十倍的吸引力。

　　正當我這樣大飽眼福的時候，我大為驚惶地注意到，該女士令人不易察覺地吃了一驚，她突然意識到我目不轉睛的凝視。但是我仍然為她深深著迷，無法收回目光，哪怕一瞬間也不能。她把臉側向一邊，這下我又只能看到她後腦勺清晰的輪廓了。過了幾分鐘，她似乎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想看看我是否還在盯著她，便慢慢把臉偏了過來，又一次撞上我熾烈的目光。她烏黑的大眼睛馬上垂落下去，面頰上飛起一抹紅暈。但令我大為吃驚的是，我發現她不僅沒有第二次把腦袋偏過去，反而從她的腰帶上取出一副眼鏡——舉高了——對準了——然後透過它，全神貫注、從容不迫地觀察著我，長達好幾分鐘。

　　即使一個霹靂在我腳邊炸響，我的驚訝也不會更加強烈——僅僅驚訝而已——沒有絲毫的惱火或者厭惡。儘管換了別的女人，這麼放肆的舉動也許會令人惱火和厭惡。但是她的整個動作是那麼端莊冷靜——那麼若無其事——那麼泰然鎮定——表現出那麼高雅的氣質和教養，總之——看不到一點厚顏無恥的影子，所以我的全部感覺除了讚賞就是驚訝。

　　我注意到，她第一次舉起眼鏡後，似乎滿足於對我外表的短時間的觀察，正準備收回眼鏡，但是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又把眼鏡舉了起來，繼續不錯眼珠地觀察我，持續了好幾分鐘——至少有五分鐘，我可以肯定。

　　這一舉動在一家美國劇院裡顯得很不尋常，立刻吸引了觀眾的普遍注意，並且引起了一陣微妙的騷動，或者交頭接耳，這使我一時間感到非常慌亂，但對拉朗德夫人的面部表情卻看不出有絲毫影響。

　　她的好奇心——如果是好奇心的話——得到了滿足，她放下眼鏡，不聲不響地又把注意力轉向舞臺，這時她的側影又像以前一樣對著我。我繼續毫不妥協地看著她，儘管我很清楚這種行為不成體統。很快，我看到她的腦袋慢慢地、微微地轉變方向，我立刻認識到，那位女士假裝看著臺上，其實是在仔細觀察我。不用說，這樣一位楚楚動人的女性的這種舉動，對於我敏感的心靈有著怎樣的觸動。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