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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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我提到的那天晚上,我的狀態已和瘋狂沒有兩樣。正如我前面所說,拉朗德夫人是巴黎人——最近剛從巴黎來——她會不會突然回去呢?——在塔爾博特回來之前就回巴黎——我會不會就此永遠失去她?這個念頭太可怕了,令我無法忍受。既然事關我的終生幸福,我決定像一個男子漢一樣當機立斷。簡單地說,散場後,我跟蹤那位女士到她的住所,記下了地址,翌日清晨給她送去一封洋洋灑灑、情真意切的長信,傾瀉出我的一片赤誠。 我大膽地、無所顧忌地——簡而言之,我熱情激昂地傾訴一切,沒有絲毫隱瞞——甚至包括我的缺點。我婉轉地提到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浪漫的一幕——甚至提到我們四目相對的美妙瞬間。我甚至還說,我確信她也愛我。我把這種確信和我本人的一腔癡情作為兩點理由,為我的也許是不可原諒的冒昧行為辯解。至於第三個藉口,我說我擔心她會在我有機會被正式介紹給她之前就離開本城。在結束這封飽含著狂熱激情的長信時,我直言不諱地交代了我的世俗情況——我富裕的家境——然後說我願意對她獻上我的心,並準備隨時為她效勞。 我在痛苦的期盼中等候回音。仿佛過了有一個世紀之久,它終於來了。 是的,確實來了。儘管聽上去似乎太浪漫了,但我真的收到一封拉朗德夫人——美麗的、富有的、被我深深崇拜著的拉朗德夫人送來的信。她的眼睛——她的光彩奪目的眼睛,真實地表達了她那顆高貴的心。她確實像個真正的法國人一樣,聽從理智的率直的命令——聽從天性裡慷慨的衝動——全然藐視世俗間虛偽的禮節。她沒有輕視我的請求。她沒有用沉默保護自己。她沒有把我的信原封不動地退回來。她甚至給我送來了她親自用纖纖素手寫就的回信。信的內容如下: 辛普森先生,請原諒我力不從心,不能將貴國的語言寫得優美流暢。我剛剛到達這裡不久,還沒有機會——把它學好。 請原諒我以這種方式,我想說,唉!——辛普森先生已經猜出了全部實情。還用我再說什麼嗎?唉!我是不是已經說得太多? 歐仁妮·拉朗德① ﹛① 此信原文中夾雜著法文和由於錯誤的發音而拼錯的英文。﹜ 我把這封高貴典雅的短箋吻了上千萬遍,並且因為它的緣故,做了許多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的瘋狂舉動。塔爾博特還是不肯回來。可憐啊!難道他絲毫沒有想到他的離去使朋友遭受了多大的折磨?他那富於同情的天性難道不願插翅而歸,以減輕我的痛苦?然而,他還是遲遲不回。我寫信去,他寄來回信。他被要緊的事務纏住——但是很快就會返回。他請求我耐下心來——按捺激動的心情——讀幾本能起鎮靜作用的書——不要喝比白葡萄酒更烈的酒——並嘗試在哲學中尋求慰藉。這個傻瓜!如果他自己脫不開身,看在每個理智健全的人物的分上,就不能附一封引見信給我麼?我又給他去信,懇請他立刻給我寄一封引見信來。我的信被那個男僕退了回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下列文字。這個壞蛋已經到鄉村去會他的主人了: 昨日離開S——,去向不明——沒有交代去往何處——何時回來——鄙人熟知您的筆跡,認為最好把信退回,因為您總是有些急急匆匆。 忠實於您的,斯塔布斯 讀完這段文字,不消說,我把那個主子和僕人都交與地獄的魔鬼去法辦:——可是火冒三丈又有何用,怨天尤人也於事無補。 但是憑著我魯莽衝動的天性,我還有最後一著。在此之前,這種天性一直使我得益匪淺,現在我決定讓它助我達到目的。而且,有了我倆這番飛鴻往來,我能夠做出的哪種不拘禮節而又不越雷池的事情,會被拉朗德夫人認為是不成體統的呢?經過信件交往之後,我養成了觀察她住宅的習慣,並由此發現她慣常在她窗口俯臨的那個廣場中散步,身邊僅有一個穿制服的黑奴作陪。這裡的小樹林濃陰繁茂,在甜蜜的仲夏傍晚的朦朧幽光裡,我瞅准了機會,上前與她搭話。 最好騙過那個在場的家僕,於是我擺出一副老相識的胸有成竹的派頭,總算做到了這點。她有著一個正宗巴黎人的沉著冷靜,立刻心領神會,伸出一雙最最令人銷魂的纖纖玉手向我問好。家僕立刻退到後面;這時,我們心中充盈著激情,長時間地、毫無保留地傾訴著綿綿情話。 由於拉朗德夫人說英語甚至不如她書寫時那麼流利,我們只好用法語交談。這種語言甜美動聽,最適合表達熾熱的情感,我酣暢淋漓地傾訴著內心澎湃的激情,我說得天花亂墜,請求她恩准立刻與我舉行婚禮。 看到我這麼急不可耐,拉朗德夫人微微一笑。她極力重申關於體面的那套老話——這個惡魔妨礙了多少人得到幸福,直到他們永遠喪失獲取幸福的機會。她注意到,我十分草率地弄得我的朋友盡人皆知我欲與她結識——卻未能如願——所以要隱瞞我倆初次認識的日期是不可能的了。然後她又緋紅了面頰,提到這個日期實在過於臨近。立刻舉行婚禮未免操之過急——顯然有失體統——不合常規。 她說這話時始終帶著無比天真的可愛神情,使我在無奈地承認她言之有理的同時,又深深地為她癡迷著。她甚至還輕笑著責怪我過於魯莽——過於冒失。她請求我不要忘記,我實際上對她一無所知——全然不瞭解她的身家財產,她的親友關係和社會地位。她無奈地歎息一聲,懇求我重新考慮我的求婚,並把我的愛情稱為感情衝動——心血來潮——是一時的想入非非或異想天開——與其說是發自內心,莫如說是虛幻、易變的憑空想像的產物。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迷人暮色的陰影越來越濃、越來越暗地在我們周圍聚集——最後,她用天仙般的玉手輕輕一按,頃刻間就將全盤推翻了她自己建立的立論結構。 我傾注一腔真情——用真正的戀人才有的狂熱回答她。我滔滔不絕地、固執地傾訴我的癡情、我的執著——讚揚她的美麗,訴說我對她熾熱的愛戀。最後,我又用令她嘆服的激情,詳細講述愛情道路上的艱難險阻——真正的愛情道路從來就不平坦——並由此推斷出夜長夢多,不必要的拖延恐怕會導致不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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