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九九


  無疑,懷亞特先生只是按照老習慣在放縱自己的嗜好——沉浸在一陣對藝術的狂熱之中。他打開了長方形的盒子,為的是盡情欣賞一下裡面那幅珍貴的圖畫。可是,這裡頭沒有任何使他啜泣的事情,因此我重申,這可能只是我自己在喝了哈代船長的綠茶後產生的幻覺。在這兩晚天快亮時,我清楚地聽到懷亞特先生重新蓋上蓋子,用包了布的錘子把釘子重新釘好。做完這些,他穿戴整齊地從房間裡走出來,去把懷亞特夫人從她屋裡叫出來。

  我們已經在海上航行了七天,在離開哈特勒斯角時,刮起了十分猛烈的西南風。不過,我們對此有一定的準備,因為這段時間天氣一直在向我們示威。船隻各個部分性能良好,適合海上航行。由於風越刮越大,我們已經不能前進,船上掛的後檣縱帆和前桅帆都折疊了起來。

  我們這樣平安無事地漂泊了四十八個小時——我們的船在許多方面都表現出是一條出色的海船,始終沒有讓海水灌進來。可是後來風力越來越強,由大風轉成了暴風。我們的後帆被撕成了布條,使我們在波谷浪尖中顛簸,一連幾個巨浪向我們撲來。在這次事故中,有三個人連同小廚房被捲進了大海,左舷舷壁也所剩無幾。沒等我們回過神,前桅帆又裂成了碎片。我們撐起了防風暴的支索帆,得以順利地航行了幾個小時,船在風浪中行駛得平穩多了。

  不過,大風仍然肆虐著,看不出減弱的跡象。我們發現船的索具不太合適,繃得太緊了。起風的第三天下午五點左右,後桅嚴重地迎風傾斜,越過了船舷。因為船身搖晃得非常厲害,我們想把它除掉,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也沒有成功。正在手忙腳亂的時候,船匠跑到船尾報告底艙進了四英尺的水。更加令我們一籌莫展的是,我們發現水泵被堵住,幾乎不管用了。

  一片混亂和絕望——不過我們設法減輕船身的重量,把所有能抓到的貨物都扔進了海裡,把剩下的兩根桅杆砍掉。這些我們終於完成了——可是對水泵依然毫無辦法,與此同時,漏進船艙的水正在迅速上漲。

  日落時,風力明顯減弱,海水也隨之平靜了一些,我們仍然抱有用救生船脫險的微弱希望。晚上八時,上風方向的雲散了,一輪圓月照著我們——這個好兆頭使我們沉重的心情歡快了許多。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救生船順利地放下水,然後所有船員和大部分乘客都擠上了船,他們這批人馬上就出發了。經過許多磨難,終於在沉船後第三天安全到達了奧克拉科克。

  船長和十四名乘客留在船上,決心用船尾的單座艇碰一碰運氣。我們順利地把它放下水,儘管它下水時沒被打翻完全是一個奇跡。小艇中坐了船長和他的妻子、懷亞特先生一行、一位墨西哥軍官、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我和一個黑人男僕。

  當然,除了幾件不可缺少的器具、一些食品和身上的衣服外,小艇裡裝不下其他的東西了。也沒有人想到搶救其他的東西。誰知剛剛劃出幾英尋遠,懷亞特先生從艇尾的座位上站起來,冷冰冰地要求哈代船長把小艇劃回去,他要去取他的長方形的盒子,可想而知當時大家是多麼吃驚!

  「坐下來,懷亞特先生。」船長有些嚴厲地回答,「如果你不好好坐著,會把小艇弄翻的。我們的船舷差不多已經沒在水裡了。」

  「那只盒子!」懷亞特先生喊道,他依然站著——「那只盒子,聽見了嗎!哈代船長,你不能,也不會拒絕我。它分量很輕——一點也不重——根本不重。看在生你的母親的分上——為了上帝的愛——看在你靈魂得救的分上,把小艇開回去取那只盒子吧,我求你了!」

  船長一時間似乎被畫家懇切的請求打動了,可是他馬上又恢復了鎮靜而嚴厲的態度,淡淡地說:

  「懷亞特先生,你瘋了,我不能聽你的。坐下來,聽話,你會把小艇弄沉的。別動——攔著他——抓住他!——他要跳水!唉呀——我就知道——他跳下去了!」

  船長說這些話的時候,懷亞特先生真的從船上跳下去了。而且因為我們還在沉船的避風一側,他以超人的氣力抓到了從前纜上垂下的一根繩子,一轉眼他已經上了甲板,發瘋般地向船艙裡沖去。

  與此同時,我們被刮到了船的後面,出了避風區,只能聽憑波濤洶湧的大海擺佈。我們堅決地努力往回劃,無奈小艇像狂風中的一片羽毛。我們一眼看出不幸的畫家是在劫難逃了。

  我們與沉船之間的距離在迅速拉大,這時只見那個瘋子(對他我們只能這麼看)從升降梯上出現,一個人把那只長方形的盒子拖上甲板,力氣大得出奇。我們在震驚之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用一根三英寸粗的繩子在盒子上繞了幾圈,又在自己身上繞了幾圈。然後他連盒子帶人跳入海中——一下子就沒了,永遠不見了。

  我們悲哀地停住槳,久久注視著他沉沒的地方,最後我們還是劃走了。沉默持續了一個小時,我終於忍不住說:

  「船長,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一下子就沉下去了?那不是不可思議嗎?坦白地說,當我看到他把自己和盒子捆在一起跳入海中時,我還以為他有一絲脫險的希望呢。」

  「他們當然會沉下去,」船長答道,「而且是立刻沉下去。不過,他們還會升上來的——只是得等那些鹽化掉以後。」

  「那些鹽!」我叫起來。

  「噓!」船長指了指死者的妻子和妹妹,「等我們有了合適的時間再來談論這些事情吧。」

  我們歷經艱險,九死一生,幸而像大救生船上的夥伴一樣有老天保佑,經過四天的磨難,終於半死不活地到達了羅阿諾克島對面的海灘。我們在那裡待了一個星期,受到打撈沉船的人對我們還算不壞的款待,最後乘船到達了紐約。

  在「獨立號」失事一個月後,我在百老匯與哈代船長邂逅,我們的談話很自然地轉到了那場災難,特別是可憐的懷亞特的淒慘命運上,我因而得知了以下的情況。

  畫家買了他自己和妻子、兩個妹妹和一個僕人的船票。他的妻子確實如他描繪的那樣,是一位容貌秀麗、才華橫溢的女子。六月十四日早晨(就是我第一次登船的那天),這位夫人突然得病而死,年輕的丈夫悲痛欲絕——可是當時情況緊急,不允許他推遲去紐約的旅行。他必須把心愛的妻子的屍體帶給她的母親,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公眾的偏見不允許他公開這麼做。十分之九的乘客寧可棄船而去也不願意與死人同乘一艘船。

  進退兩難中哈代船長做主,在屍體某些部位塗上防腐香油,把它放到一隻大小合適的盒子裡,周圍填上大量的鹽,然後當做貨物帶上船。關於夫人的死訊不露一點口風。因為大家都知道懷亞特先生訂了他妻子的票,必須有一個人在航行中充當她的替身。說服已故夫人的女僕做這件事是很容易的。在女主人活著時為女僕訂下的那個房間就讓它空著。假妻子每天晚上自然睡在那間屋裡。白天她就盡其所能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事先已仔細查明,船上沒有一個人見過女主人的真容。

  我的錯誤自然是出於太粗心大意、太好管閒事和太容易衝動的脾氣。可是最近,我晚上很少睡得踏實,無論怎樣翻來覆去,眼前總晃動著一張面孔,耳邊總迴響著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經久不散。

  (一八四四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