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九八


  航行的頭三四天天氣很好,只是逆風,因為海岸剛一消失在視線之外,我們就轉向正北行駛。由於天氣好,乘客們都心情愉快,願意交往。我必須說懷亞特和他的妹妹除外。他們態度生硬,我無法不覺得他們對同船的乘客不太禮貌。懷亞特的表現我不敢恭維,他比平時還要陰鬱——簡直就是哭喪著臉——不過,對他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可是他的兩個妹妹實在讓我猜不透。她們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而且儘管我多次勸說,她們堅決不肯同船上的任何人談話。

  懷亞特夫人卻隨和得多。這就是說,她愛說話。在海上愛說話可不是一般的優點。她和大多數女乘客打得十分火熱,而且使我大為驚訝的是,她還相當清楚地表現出與男人打情罵俏的傾向。她給我們帶來不少歡樂,我說「帶來歡樂」——我不知該怎樣表達我的意思。事實上,我很快就發現多數時候大家是在嘲笑懷亞特夫人而不是和她一起歡笑。男士們很少談論她,可是女士們很快就斷言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傢伙,長相平平,完全沒有教養,粗俗透頂」。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懷亞特怎麼會掉進這麼一座婚姻的陷阱。一般的答案是為了金錢——可我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懷亞特告訴過我她沒有帶給他一個銅板,也沒有任何遺產可以指望。他說他結婚是為了愛情,而且只是為了愛情;他的新娘太值得他愛了。我承認,對照朋友的這些話,我感到極大的困惑。他會不會有點神經錯亂了?我還能怎麼想呢?他,這樣文雅、這樣聰明、這樣挑剔,對缺點如此敏感,對美如此熱愛!當然,這位太太看上去特別喜愛他——尤其是當他不在的時候——她不斷地引用她「親愛的丈夫,懷亞特先生」說過的話,顯得十分可笑。「丈夫」這個詞似乎永遠——用她自己的一句妙語來說——永遠「在她的舌頭尖兒上」。與此同時,船上所有的人都發現,他很明顯地回避她,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實際上,可以說他整天都待在那兒,任憑他的妻子在主艙的乘客們中間由著自己的性子盡情尋開心。

  根據我的所見所聞,我得出的結論是,畫家因為某些無法解釋的命運的捉弄,或由於一時衝動,被狂熱和幻想的激情左右,娶了一個完全配不上他的人。結果很自然,便是迅速產生的徹底的厭惡。我從心底裡同情他——可是不能因此而原諒他對我隱瞞《最後的晚餐》。我打定主意要對這件事進行報復。

  有一天,他到甲板上來,我按老習慣挽著他的手臂,在甲板上來回溜達。可是,他的陰鬱情緒(我認為處在他的情況下,這種情緒是很自然的)看上去絲毫沒有好轉。他很少說話,即使勉強說幾句,也是愁眉苦臉的。我試著開了一兩個玩笑,他試圖擠出一絲苦笑。可憐的人!——想到他的妻子,我奇怪他竟然還能有心情強裝笑臉。最後我冒險去觸動他的要害。我決定對長方形的盒子做出一系列的暗示,或影射——讓他漸漸明白,我不是他那個有趣的小小騙局的上當者或受害人。我首先採用揭去偽裝,露出隱蔽的炮群的方法。我在話中談到「那只盒子特別的形狀」;同時向他會意地露出微笑,擠擠眼睛,還用食指輕輕地捅了捅他的肋骨。

  懷亞特對這個善意的玩笑做出的反應使我立刻斷定他是瘋子。他先是瞪著我,好像聽不懂我的俏皮話。可是隨著他漸漸體會出話裡面的含義,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簡直像從眼窩裡突了出來。接著他的臉漲得通紅——隨後又轉成煞白——然後,好像是覺得我的影射有趣之極,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而且越笑越厲害,足足笑了十分鐘以上,使我驚詫莫名。最後,他直挺挺地向甲板倒了下去。我跑過去扶他起來時,他已經和死人沒有兩樣了。

  我連忙喊人,我們好不容易才使他恢復知覺。他蘇醒後說了不少語無倫次的話。後來我們給他放了血,把他送上了床。第二天,他便完全恢復了,這只是就他的身體而言。當然,我說的不是他的大腦。在以後的航行中,我聽從船長的忠告避免與他照面。在他是否神智失常這一點上,船長似乎與我看法相同,但是他提醒我不要對船上的任何人談及此事。

  在懷亞特發病後緊接著發生了幾件事,進一步加強了早已糾纏著我的好奇心。其中一件是這樣:我神經緊張——喝了太多的濃茶,晚上睡得不好——實際上,有兩個晚上我幾乎徹夜不寐。我房間的門朝著主艙,也就是餐廳,船上所有單身男子的房間都是這樣。懷亞特的三個房間是在後艙,與主艙之間只隔了一扇滑動門,這扇門連晚上都從來不鎖。因為海上一直有風,而且風還不小,船向背風的一側傾斜得相當厲害。每當右舷處在背風時,兩艙之間的滑動門便會滑開,並一直這樣開著,因為沒人願意找那份麻煩爬起來把它關上。

  我床鋪的位置很巧,當我的房門和那扇滑動門同時敞開時(因為天熱,我總是開著房門),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後艙的情況,而且看見的恰好是懷亞特先生的三個房間所在的那個部分。有兩個晚上(不是連續的),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時,清楚地看見懷亞特太太在夜裡十一點鐘左右躡手躡腳地溜出懷亞特先生的房間,進了那個空房間。她在那兒一直待到天亮,在她丈夫叫她後才回去。很明顯,他們實際上是分居的,一人住一個房間——顯然正在考慮離婚,永遠一刀兩斷。這下,我終於揭開了空房間的奧秘。

  還有另一個情況也引起我很大的興趣。在我那兩個不眠之夜,懷亞特夫人進入她的空房間後不久,我聽到她丈夫的房間傳出一種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壓低了的響聲。我凝神細聽了一會兒,終於分辨出了那響聲的含義。原來是畫家在用鑿子和錘子撬那只長方形的盒子——錘子的響聲悶聲悶氣的,顯然是用棉毛之類柔軟的東西把錘頭包住了。

  就這樣,我想我能聽出他什麼時候撬開了蓋子——還能聽出他把蓋子拿掉,放在下鋪的床上。比如這最後一點,我是從盒蓋與木頭床沿的輕微碰擦聲聽出來的。他放得非常小心——地上放不下。這以後是死一般的沉寂,一直到天亮我再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兩天都是如此。除非我可以說我聽到了一種低低的抽泣或喃喃細語,聲音被壓抑著,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當然,也許這根本只是我的想像。我說它仿佛是抽泣或歎息——但是,當然啦,它可能二者都不是。我更相信它是我耳朵裡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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