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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長方形的盒子

  那是好幾年以前,我訂了從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去紐約市的船票,那是艘叫做「獨立號」的漂亮郵船,船長叫哈代。如果天氣允許,我們將在當月(六月)十五日起航。因此我十四日便上船去把我訂的包間整理一下。

  我發現同船的有很多乘客,而且女客也比平素要多。乘客表上有幾位我的相識。我高興地發現其中有科尼利厄斯·懷亞特先生的名字。他是一位年輕畫家,我一直把他視為摯友。我們在C大學時是過從甚密的同學。他具有天才身上那種很普遍的氣質,孤高,敏感而狂熱。除此之外,他的胸腔裡還跳動著一顆無比溫暖和真誠的心。

  我注意到有三個房間門上的卡片寫著他的名字:對照乘客表,我發現他訂了他本人、他妻子和他的兩個妹妹的船票。船上的房間還算寬敞,每間有兩張床,是上下鋪。不消說,床鋪很窄,只能睡一個人;可是,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他們四個人要訂三個房間。那個時候,我的頭腦處於一種難以自已的狀態,對瑣碎小事異乎尋常地好奇。我羞愧地向讀者承認,我當時對那間多餘的房間做出了種種拙劣而荒謬的猜測。這壓根不關我的事,可是我照樣一門心思要解開這個謎。最後我恍然大悟,真奇怪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這個答案。「當然還有一個僕人嘛。」我說,「我真傻,這樣顯而易見的答案,原先居然沒有想到!」然後我又看了看名單——可是單子清楚地告訴我他們沒帶僕人:儘管原來是準備帶一個的——「及僕人」幾個字寫上去後又被劃掉了。「哦,那一定是有額外的行李。」我對自己說——「一件他想帶在身邊的東西——一件他要放在眼皮底下的東西——嘿,我知道了——八成是一幅畫什麼的——就是他一直在和尼科林諾,那個意大利猶太人討價還價的那幅。」我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暫時打消了我的好奇心。

  懷亞特的兩個妹妹我很熟,都是非常溫柔而聰明的姑娘。他新婚的妻子我還沒有見過。不過,他經常在我面前以他那慣有的熱情談到她。他把她描繪成美麗聰慧、多才多藝的絕色佳人。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與她結識。

  在我上船的那天(十四日),懷亞特一行也要來船上——這是船長告訴我的——因此我在船上多耽擱了一個鐘頭,希望能見到新娘;可是卻得到了一個歉意的消息:「懷亞特夫人身體不適,要到明天起航的時刻才能上船。」

  第二天,我從旅館去碼頭,迎面碰上了哈代船長,他告訴我,由於一些情況(愚蠢而不失方便的託辭)他認為「獨立號」需要推遲一兩天起航,並說一旦準備好,他就派人通知我。這使我很納悶,因為當時正刮著強勁的南風。可是無論我怎樣一再逼問,他都不肯透露那「一些情況」是什麼,我無可奈何,只得回去在不耐煩中消磨時光。

  大約一個星期,遲遲沒有等到船長送信來。最後總算來了,我立即上了船,船上擠滿了乘客,一片出發前的紛亂嘈雜的景象。我上船大約十分鐘後,懷亞特一行也到了,兩個妹妹、新娘和畫家本人——他那孤高的脾氣又犯了。好在我早已習慣了,所以並不怎麼在意。他甚至沒有把我介紹給他的妻子——這個禮節自然地落到了他妹妹瑪麗安的頭上——這位聰明可愛的姑娘匆匆用幾句話為我們做了介紹。

  懷亞特太太被面紗罩得嚴嚴實實。當她揭開面紗向我還禮時,我得承認我是大吃了一驚。要不是多年的經驗告訴我不能完全相信我的畫家朋友在讚美女性時熱情的描述,我還會更加吃驚的。一談到美的時候,我很清楚他是多麼容易升入純理想的境界。

  事實是,我不得不說懷亞特太太長得實在其貌不揚;即使算不上醜陋,依我看也相去不遠。不過,她的打扮倒十分高雅——自然,我相信她是以比外表更持久的思想和靈魂的魅力征服了我朋友的心。她少言寡語,很快就和懷亞特先生一道進了他們的房間。

  我原先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來了,沒有僕人——那是肯定的。於是我便看有沒有額外的行李,過了一會兒,碼頭上來了一輛馬車,載著一隻長方形的松木盒子,這好像就是我們要等的東西了。盒子一到我們就出發了。很快我們就安全地駛出了沙洲,向海上駛去。

  正如我說的,那只盒子是長方形的,大約六英尺長、兩英尺半寬——我仔細地打量過,願意在這裡寫得精確一些。盒子的形狀很特別,我第一眼看到它,就暗暗得意自己猜測得準確。讀者可能記得,我推斷我畫家朋友的額外行李可能是一些畫,至少是一幅畫。我知道他和尼科林諾費了幾個星期的口舌——而這只盒子,從它的大小看,裝的只能是列奧那多·達·芬奇《最後的晚餐》的複製品;據我所知,這幅《最後的晚餐》是小魯比尼於佛羅倫薩仿繪的,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屬於尼科林諾所有。因此,我認為這個問題圓滿解決了。想到自己如此聰明,我樂不可支。我還是頭一回發現懷亞特對我隱瞞他藝術上的秘密。這回他顯然是想給我來個瞞天過海,在我眼皮底下把一幅好畫偷運到紐約;指望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我決定好好捉弄他一番,讓他記上一輩子。

  可是,有一件事使我頗為心煩。盒子沒有搬進多餘的客房中,而是安置在懷亞特自己的房裡,而且一直放在那兒。它幾乎佔據了全部地面——無疑給畫家和他妻子造成了極大的不便——尤其是盒子上那柏油還是油漆寫的龍飛鳳舞的大寫字母,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在我感覺是特別噁心的難聞氣味。盒蓋上寫著這些字樣——「阿德萊德·柯蒂斯太太,奧爾巴尼,紐約。科尼利厄斯·懷亞特先生押運。此面朝上,小心輕放。」

  我知道這位奧爾巴尼的阿德萊德·柯蒂斯太太是畫家妻子的母親——可我把這整個地址都當作是為了欺騙我而故意弄的玄虛。當然,我斷定盒子和盒子裡的東西到了紐約錢伯斯大街我這位孤高朋友的畫室後,就再也不會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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