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從他的敘述裡可以明顯看出,他在被埋葬後的一個多小時內肯定具有生命意識,然後才陷入神志不清。泥土中有許多透氣的小孔,墳墓填得草率疏鬆,這使他獲得了必要的空氣。他聽見頭頂上人群的腳步聲,拼命想使別人也聽見他的動靜。他說,似乎是墓地裡的喧鬧聲把他從沉睡中喚醒,但他剛一蘇醒,就清楚地意識到他的處境多麼恐怖。

  據記載,這位病人本來情況好轉,看來有希望完全恢復健康,但卻成為庸醫的醫學實驗的犧牲品。他們對他採取電池電流療法,他在由這種療法意外引起的突然昏迷中猝死。

  不過,提起電池電流療法,倒使我想起一個眾所周知而匪夷所思的事例:電流療法的作用使倫敦一位被埋葬兩天的年輕律師起死回生。這件事發生在一八三一年,當時在消息所到之處造成極大的轟動。

  這位名叫愛德華·斯特普爾頓先生的病人顯然是死於斑疹傷寒,伴隨有某些令醫務人員感到十分好奇的異常症狀。在他呈現死亡徵象之後,他們曾請求他的朋友們同意他們驗屍,但是遭到拒絕。正如招致這種拒絕之後經常發生的那樣,醫生決定掘出屍體,偷偷對它進行從容的解剖。他們與遍佈倫敦各地的無數盜屍團夥中的一個商定,並很快得手。在葬禮後的第三個夜晚,所說的這具屍體從一座八英尺深的墳墓裡被掘出來,放進一家私人醫院的手術室。

  他們在屍體腹部切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只見皮肉並未腐爛,這使他們想到使用電流。一次接一次的電流實驗,產生的只是慣常的結果,沒有任何異常之處,只是有一兩次,屍體出現的痙攣反應比一般的抽搐更具有生命的跡象。

  夜已很深,拂曉將臨;他們終於認為最好立刻進行解剖。但是一名實習生特別希望驗證一下他的一項理論,堅持要給屍體的一塊胸肌通上電流。於是粗粗切開一道口子,匆匆接上電線;突然,病人以一種急促的、但絕非痙攣的動作從檯面上一躍而起,走到房間中央,惶恐不安地四下張望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話。他說的話含混難辨,但確實是在說話,音節劃分得很清楚。話音剛落,他就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開始的片刻,人們都被嚇得瞠目結舌——但情況緊急,他們很快恢復了鎮靜。他們看出斯特普爾頓先生仍然活著,只是處於昏迷狀態。採用乙醚之後,他蘇醒過來,並且迅速恢復健康,回到他的朋友們中間——不過起初並沒有向朋友們透露他死而復生的消息,直到不再擔心他會發病。可以想像朋友們的那份詫異——那份驚喜交集的心情。

  這個事例的最震撼人心的奇特之處還在於斯先生的自述。他宣稱自己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完全喪失神志——他一直恍恍惚惚、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所遭遇的每一件事,從他被醫生宣佈死亡,直到他倒在那家醫院的地板上。當辨明解剖室的方位後,他竭盡全力地說出的那句無人理解的話原來是「我還活著」。

  諸如此類的故事可以毫不費力地再講出好多——但我就此打住——因為我們實在沒有必要以此來證實提前埋葬的事情確曾發生。當我們想到,這種事例由於其性質特殊,我們能夠察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必須承認這種事情一定在不為我們所知的情況下頻頻發生。確實,當人們不管處於何種目的,以何種規模侵佔一片墓地時,總能發現有些骷髏呈現的姿勢令人產生極其恐怖的懷疑。

  這種懷疑確實恐怖——但更可怕的是那種厄運!可以毫不猶疑地斷言,沒有任何事件像被活埋這樣可怕地使人肉體與精神的痛苦達到極致。難以忍受的肺部的壓迫——令人窒息的潮濕的泥土氣味——緊纏在身上的屍衣——狹窄空間的壓抑和束縛——絕對的長夜的黑暗——茫茫大海一般的無邊的寂靜——以及那些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征服一切的蟲豸」——凡此種種,再加上想到頭頂上的空氣和草地,憶起那些親愛的朋友,知道他們一旦得知我們的厄運便會迅速前來拯救我們,卻又意識到他們絕對不可能瞭解我們的這種處境——我們絕望的命運無異于真正的死者——這些思緒,如我所說,給依然悸動的心帶來壓倒一切的、無法忍受的恐懼,足以嚇退最為大膽的想像力。

  我們不知道人世間有什麼事情能使人這樣痛苦——也想像不出冥冥地獄裡有什麼東西其可怖程度及得上它的一半。因此,凡是有關這一話題的敘述都能得到深切的關注;由於人們對這一話題本身敬若神明,這種關注十分恰當、十分奇特地取決於我們是否確信所敘述的事件的真實性。我現在要講述的是我本人的真實感受——是我自己的純粹的親身經歷。

  多年以來,我一直怪病纏身,因為沒有更為明確的病名,醫生們統一稱之為強直性昏厥。儘管該病的直接原因和誘發因素,乃至確切的症狀都尚屬未解之謎,但是人們對它明顯的表面特徵已經十分熟悉。其變化主要在於病情的程度有深有淺。有時患者僅在一天或更短的時間內陷於一種反常的嗜睡狀態。他人事不知,而且從外表看來毫無動靜;但尚能依稀感知微弱的心跳;身上還保存著些許體溫;面頰中央還留有淡淡的紅暈;若將鏡子貼近他的嘴邊,可以覺察到遲鈍的、不規則的、斷斷續續的肺部活動。而有時這種昏睡狀態會持續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即使十分細緻地觀察,或用最嚴格的醫療測試方法,也難以確定患者的狀況與我們所認為的絕對死亡之間存在任何實質性的差別。

  通常,他只有依靠朋友們知道他以前曾經犯過強直性昏厥,依靠由此而產生的懷疑,更重要的,依靠身體毫無腐爛跡象的情況,才得以倖免遭受被提前埋葬的厄運。幸運的是,這種病症是逐漸加重的。第一次發病症狀明顯,而且不會被誤以為猝死。發作一次比一次明確,持續時間也一次比一次長久。免於被提前埋葬的關鍵正在於此。如果有誰不幸第一次發作就罕見地呈現極端症狀,那麼他幾乎不可避免地會被活著送進墳墓。

  我的病情和醫學書裡提到的大同小異。有時,沒有任何明顯的誘因,我漸漸陷入一種半暈厥、半昏迷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沒有痛苦,不能動彈,嚴格地說也無法思想,卻能隱隱約約地意識到生命和圍繞在我床邊的那些人的存在。我保持著這種狀態,直到病狀驟退,我突然完全恢復知覺。而有的時候,我猝不及防地被病魔襲倒。我噁心、麻木、發冷、眩暈,立刻癱倒下來。然後便是一連幾個星期的空白、黑暗和寂靜,整個世界變成一片虛無。徹底覆滅的感覺達到極點。但是,我從後面這種昏睡中蘇醒的過程十分緩慢,正與其發作的驟然性相對應。就像黎明漸漸降臨到一個在漫長而蕭索的冬夜裡舉目無親,無家可歸,在街頭流浪的乞丐眼前一樣——就是那麼緩慢地——那麼慵懶地——那麼欣悅地,靈魂之光又返回於我。

  不過,除了有這種昏睡的傾向,我的整個健康狀況還算良好;我也看不出這一流行疾病對我的身體有絲毫影響——除非把我的日常睡眠中的一個特異反應看成是該病的併發症。我從睡眠中醒來時,從來不能一下子完全恢復神志,而總是一連好幾分鐘陷於恍恍惚惚的困惑之中,不知身之所在——思維活動一般處於絕對停止的狀態,而記憶更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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