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我所經歷的一切感受中並沒有肉體的痛苦,但精神上的悲愴卻是無邊無際的。我的想像力變成了停放屍骨的場所。我熱衷於談論「蟲豸、墳墓和墓誌銘」。我沉湎於對死亡的幻想,被提前埋葬的念頭佔據了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我所面臨的令人髮指的危險日夜糾纏著我。白天,思慮的痛苦已經難以忍受,晚上,更是登峰造極。當陰鬱的黑暗籠罩大地,我想到種種可怕的念頭,不禁渾身發抖——就像柩車上瑟瑟顫動的羽毛。當自然規律使我再也無法保持清醒,我總要作一番掙扎才不甘心地睡去——一想到醒來時可能發現自己置身於墳墓,我就不寒而慄。最後,當我終於沉入夢鄉,那也不過是猛地沖入一個幻影幢幢的世界,那個森然恐怖的「念頭」張開遮天蔽日的巨大的黑色翅膀,凌駕於一切之上,盤旋不去。

  從無數個在夢中這樣壓迫著我的陰森的形象中,我只挑選獨一無二的一個幻影記錄於此。我想像自己正陷於比平常更持久、更深沉的強直性昏厥的昏睡中,突然有一隻冰涼的手擱在我的額頭上,一個煩躁而急促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說:「起來!」

  我騰地坐起。四下裡一片漆黑。我看不見喚醒我的那個人的身影。我記不清我何時陷入昏迷,也想不出當時身在何處。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竭力想要理清思路,這時那只冰冷的手兇狠地抓住我的手腕,粗暴地搖晃著,同時那個急促的聲音再次響起:

  「起來!難道我沒有命令你起來?」

  「那麼,」我問道,「你是誰?」

  「在我居住的地方我沒有姓名,」那個聲音哀傷地回答,「我曾經是人,如今是鬼。我曾經殘忍,如今仁慈。你能感覺到我在顫抖。我說話時牙齒在打戰,這並不是因為夜——這無盡的漫漫長夜的寒冷。而是這種恐怖令人難以忍受。你怎麼能夠安然入睡?這些極度痛苦的哀號使我無法安眠。這些景象超出我忍耐的限度。起來!和我一起進入外面的黑暗,讓我為你揭開那些墳墓。這難道不是一幅淒慘的場面?——你看!」

  我放眼望去;那個依然攥著我手腕的看不見的身影已經撬開了全人類的墳墓;每一座墓穴都散發出若隱若現的腐敗的磷光;這使我能夠看到墓坑深處,看到那些裹著柩衣的屍體淒涼而肅穆地與蟲豸共眠。然而,可憐哪!真正的安息者比那些不眠之人要少百萬千萬;軟弱無力的掙扎;淒慘絕倫的騷動;從無數個墓坑深處傳來被葬者的屍衣發出的令人感傷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即使那些貌似安息的屍體,我也看到其中很大部分在不同程度上改變了被埋葬時的那種僵硬而不自然的姿勢。在我凝神觀望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對我說道:

  「這難道不是——唉!這難道不是一幅值得憐憫的景象嗎?」沒等我想好如何作答,那身影突然放開我的手腕,磷光熄滅,所有的墳墓一下子驟然關閉,同時從裡面傳出一陣絕望的喧鬧,一遍遍哀號著重複:「這難道不是——唉,上帝啊!這難道不是一幅非常值得憐憫的景象嗎?」

  諸如此類的幻象在夜裡出現,並把它們可怕的陰影伸展到我清醒的時光裡。我的神經變得極為脆弱,惶惶不可終日。每當要騎馬、散步,或從事任何需要離家出門的運動時,我總是猶疑不決。實際上,我絲毫不敢離開那些知道我會犯強直性昏厥的親友,生怕一旦發病,會在真相得到確定之前就被人埋葬。對我最親密的朋友的體貼和誠意我也存有疑慮。我擔心在某次比平常發作更加持久的昏迷中,他們也許聽信別人的勸說,認為我再也不會蘇醒。我甚至害怕,由於我造成了不少麻煩,他們會十分樂意地把我的某次異常持久的發病作為徹底擺脫我的充分理由。他們鄭重其事地向我保證,竭力消除我的顧慮,但是白費口舌。我逼迫他們許下最神聖的誓言,除非我的肉體腐爛到無法繼續保存的程度,否則決不可以將我埋葬。

  即使這樣,我內心的極度恐懼仍然不願聽取任何道理——不願接受任何安慰。我開始費盡心機地採取了一系列周到的預防措施。例如,我對家族的墓穴進行改造,使它能夠毫不費力地從裡面打開。只需輕輕壓按一根伸進墳墓的長杆,就能使鐵門一下子敞開。此外還有透入空氣和光線的安排,在棺材裡我伸手可及的地方還備有食物和淡水供我使用。棺材的內墊既保暖又鬆軟,蓋子仿照墓門的設計原理,加了彈簧,即使身體的最輕微的動彈也足以使它立刻開啟。除此之外,還從墳頭垂下一隻大鈴鐺,按照設計,鈴繩應該穿過棺材上的一個洞眼,牢牢拴在屍體的一隻手上。可是,唉!人類的命運防不勝防,煞費苦心又有何用?即使這些精心構思的預防措施也不足以避免被活著埋葬的極度痛苦,那是一種註定使人遭受這些折磨的不幸命運!

  一個新的時空悄然來臨——正像以前經常發生的那樣——我發現自己從絕對的無意識中浮出,進入最初的那種如絲如縷、模模糊糊的存在意識。逐漸地——就像蝸牛爬行那樣緩慢地——接近靈魂之晨的那抹淺灰色的曙光。一種遲鈍的惶恐感。一種漠然忍受隱痛的感覺。無所憂慮——無所希望——無所用心。經過漫長的間歇之後,我聽見一陣響亮的耳鳴;然後,在一段更長的間歇後,我的四肢有了一種針紮和刺癢的感覺;接著是一陣仿佛漫無盡頭的令人舒心的靜默狀態,同時清醒的感覺正掙扎著擠進思想;然後又是短暫的一陣墜入虛無;隨後驀然清醒。

  最後,眼瞼終於輕輕顫動,隨之是一陣強烈的、無邊的恐懼觸電般地襲來,使血液迅速從太陽穴湧向心臟。然後開始明確地進行思想。然後開始努力地回憶。然後獲得了局部的、稍縱即逝的成功。然後記憶重新佔領我的腦海,使我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感覺自己不是從普通的睡眠中蘇醒。我回憶起我曾經患過強直性昏厥。最後,似乎是在大海的洶湧衝擊之下,我顫抖的靈魂被那個陰森可怖的危險籠罩——被那個像幽靈一般時刻纏繞著我的念頭淹沒。

  在被這種想像抓住之後的幾分鐘裡,我一動不動地躺著。為什麼呢?我實在沒有勇氣動彈。我不敢做出努力來證實我的命運——然而我心靈深處有一種感覺輕輕對我說肯定如此。絕望——沒有任何其他不幸能夠喚起的絕望——唯有它在催促著我,在良久的遲疑之後抬起沉重的眼皮。睜開眼睛。一片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我知道這次發病已經結束。我知道我疾病的臨界點已經過去。我知道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視覺功能——但是眼前一片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是永恆長夜的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試圖尖叫;我的嘴唇和焦躁的舌頭共同做出努力——但是空洞的肺部發不出任何聲音,好像被一座大山壓迫著,隨著心臟而急促地喘息、悸動,拼命掙扎著使呼吸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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