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伯爵說很遺憾他一時記不清阿茲納克城那些主要建築的具體面積,它們建立於悠悠的遠古,不過直到他下葬的時候,那些遺跡還屹立在底比斯西邊廣袤的沙漠中。不過,(說到門廊)他記得在某個名叫卡納克的郊區有一座規模較小的宮殿,其門廊由一百四十四根柱子構成,每根柱子周長為三十七英尺,間隔為二十五英尺。有一條兩英里的大路從尼羅河直達宮殿的門廊,路旁林立著獅身人面像、雕塑、方尖塔,高度從二十、六十到一百英尺不等。宮殿本身(據他回憶)的一個邊長為兩英里,周長大約有七英里,內外兩面牆壁都繪滿了華麗的象形文字。他雖然沒有一口斷定,說在那座宮殿的圍牆裡可以建造五六十幢醫生所說的國會大廈,不過他顯然認為二三百個國會大廈稍微擠擠未必就塞不進去。然而,他(伯爵)無法矢口否認醫生描述的草地球場的噴泉確實新穎別致、氣派宏偉、無與倫比。他不得不承認在埃及和其他地方從未見過類似的設計。

  這時我問公爵對我們的鐵路有何看法。

  「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說,「根本不值一提。設計拙劣,鋪設得也很粗糙,當然比不上我們寬闊平直、裝有鐵槽的砌道,埃及人能在砌道上運輸整座寺廟和高達一百五十英尺的堅固的方尖塔。」

  我又提到我們巨大的機械動力。

  他承認我們在這方面的確擁有一定的知識,但接著反問我如何把卡納克這樣一個小宮殿的柱頭放到門楣上去。

  對這個問題我決定裝聾作啞,轉而問他是否知道自流井,他只是揚起了眉毛。格裡登先生拼命向我使眼色,低聲告訴我說,受雇在大綠洲鑽井取水的工程師們最近剛剛發現一口埃及自流井。

  我又提到我們的鋼鐵,那位外國人翹起鼻子,問我們的鋼鐵能否刻出方尖塔上那些鮮明的雕刻,那全部是用銅制的利器刻成的。

  這下我們陣腳大亂,決定還是把話題轉向玄學為妙。我們派人取來一本《日晷》①,讀了裡面的一兩個章節,內容晦澀不明,總之是關於波士頓人所說的「偉大的進步運動」。

  ﹛① 《日晷》,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波士頓地區一群「超驗主義者」出版的綜合文藝刊物,愛默生曾任主編。﹜

  伯爵淡淡地說,「偉大的運動」在他們那個時代是極為平常的,至於進步,有一段時間它確實把人困擾,可是從未有過任何進展。

  然後,我們談起民主的美妙之處和重要意義,不知怎樣才能使伯爵準確地感受我們生活在這個沒有君主、可以自由投票的時代所享受到的利益。

  他饒有興味地聽著,而且似乎覺得頗為有趣。我們說完以後,他說很久以前曾經發生過十分類似的事情。埃及的十三個省突然決定同時獨立,為人類樹立一個光輝的榜樣,他們選舉足智多謀的人召集會議,編寫別出心裁、構思獨特的憲法。他們一度搞得有聲有色,轟轟烈烈;不過他們吹牛的本事也是駭人聽聞的。最後的結局是這十三個省和其他十五到二十個省合而為一,成為世上前所未有的最令人厭憎和無法忍受的專制統治。

  我問那個篡權的暴君叫什麼名字。

  伯爵說他記得仿佛是叫「烏合之眾」。

  我無話可說,只好提高嗓門,慨歎埃及人對蒸汽一無所知。

  伯爵大為驚訝地看著我,卻未作回答。倒是那位沉默的先生用胳膊肘狠狠搗了搗我的肋骨——告訴我這次我可是大出洋相了——並問我是否真的愚蠢之極,竟然不知道現代蒸汽機是高斯的所羅門從希羅的發明中得到的啟發。

  我們眼看就要陷入窘境,幸好,波諾納醫生重新振作起來,為我們解了圍。他問埃及人敢否在重要的服裝上與現代人一比高下。

  聽了這話,伯爵低頭看看他褲子上的吊帶,又捏住衣服的一片下擺,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幾分鐘,最後他放開手,慢慢地把嘴咧得很開很開。但是我不記得他說了任何回答的話。

  我們又重新打起精神,醫生莊重地向木乃伊發問,希望他以紳士的名義坦率回答,埃及人——不管在什麼時期——可曾掌握波的藥液或布蘭德裡斯藥片的製作方法。

  我們急不可耐地等待著他的回答——可是沒有等到,他答不上來。埃及人漲紅了臉,低垂下腦袋。從未經歷過比這更圓滿的勝利,也從未見過有人這樣一敗塗地。我突然不忍再看可憐的木乃伊那副屈辱的樣子,於是我拿起帽子,很不自然地對他鞠了一躬,告辭出來。

  回到家裡,我發現已經是凌晨四點,便徑直上床睡覺。現在是上午十點,我是七點起床的,為我的家人和全人類的利益寫下這些記錄。我的家人我再也不會見到。我的妻子是個潑婦。事實上,我已經從心底裡厭倦了這種生活,厭倦了整個十九世紀。我認為如今一切都不可救藥。而且我很想知道二〇四五年的總統是誰。因此,等我刮好鬍子,飲完一杯咖啡,我就立刻到波諾納醫生那裡去,請他把我製作成木乃伊,就此沉睡兩三百年。

  (一八四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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