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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一桶白葡萄酒

  福吐納托對我百般坑害,我都儘量忍在心頭,可是一旦他膽敢侮辱我,我就發誓要報仇了。您早就摸熟我生性脾氣,總不見得當我說說嚇唬人。總有一天我要報仇雪恥;這個主意堅定不移,既然拿定主意不改,就沒想到會出危險。我不僅要給他吃吃苦頭,還要幹得絕了後患。報仇的自己得到報應,這筆仇就沒法清了。復仇的不讓冤家知道是誰害他,這筆仇也沒法清了。

  不消說,我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沒引起福吐納托懷疑是存心不良。還是照常對他笑臉相迎,可他沒看出如今我是想到要送他命才笑呢。

  福吐納托這人在某些方面雖令人尊重,甚至令人敬畏,可就是有個弱點。他自誇是個品酒老手。意大利人沒幾個具有真正行家的氣質。他們的熱誠多半都用來隨機應變,看風使舵,好讓英國和奧地利的大財主上當。談到古畫和珠寶方面,福吐納托跟他同胞一樣,誇誇其談,不過談到陳酒方面,倒是真正識貨。這點我跟他大致相同——對意大利葡萄酒,我也算內行,只要辦得到的話,就大量買進。

  在熱鬧的狂歡節①裡,有天傍晚,正當暮色蒼茫,我碰到了這位朋友。他親熱地招呼我,因為他肚裡灌飽了酒。這傢伙扮成小丑,身穿雜色條紋緊身衣,頭戴圓尖帽,上面系著鈴鐺。我看見他真是高興極了,不由想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

  我對他說:「老兄啊,幸會,幸會。你今天氣色真是好到極點。我弄到了一大桶所謂白葡萄酒②,可我不放心。」

  ﹛① 四旬節(復活節前四十天)之前三天或六七天舉行的嘉年華會。﹜
  ﹛② 西班牙蒙蒂利亞生產的一種甜酒。﹜

  「怎的?」他說,「白葡萄酒?一大桶?不見得吧!在狂歡節期間哪弄得到?」

  「我不放心,」我答道,「我真笨透了,居然沒跟你商量,就照白葡萄酒的價錢全付清了。找又找不到你,可又生怕錯過這筆買賣。」

  「白葡萄酒!」

  「我不放心。」

  「白葡萄酒!」

  「我一定得放下這條心!」

  「白葡萄酒!」

  「瞧你有事,我正想去找盧克雷西①呢。只有他才能品酒。他會告訴我——」

  ﹛① 好些版本作「盧契西」。﹜

  「盧克雷西連白葡萄酒和雪梨酒都分不清呢。」

  「可有些傻瓜硬說他眼力跟你不相上下呢。」

  「快,咱們走吧。」

  「上哪兒?」

  「上你地窖去。」

  「老兄,這不行;我不願欺你心好就麻煩你啊。我看出你有事。盧克雷西……」

  「我沒事,來吧。」

  「老兄,這不行。有事沒事倒沒什麼,就是冷得夠嗆,我看你受不了。地窖裡潮得不得了。四壁都是硝。」

  「咱們還是走吧。冷算不了什麼。白葡萄酒!你可上當啦。說到盧克雷西,他連雪梨酒跟白葡萄酒都分不清。」

  說著福吐納托就架住我胳膊;我戴上黑綢面具,把短披風緊緊裹住身子,就由他催著上我公館去了。

  家裡聽差一個也不見,都趁機溜出去過節了。我對他們說過我要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家,還跟他們講明,不准出門。我心裡有數,這麼一吩咐,包管我剛轉身,馬上就一個個都跑光了。

  我從燭臺上拿了兩個火把,一個給福吐納托,領他穿過幾套房間,走進拱廊,通往地窖,走下長長一座回旋樓梯,請他一路跟著,隨處小心。我們終於到了樓梯腳下,一塊站在蒙特裡梭府墓窖的濕地上。

  我朋友的腳步搖搖晃晃,跨一步,帽上鈴鐺就丁零噹啷響。

  「那桶酒呢?」他說。

  「在前面,」我說,「可得留神牆上雪白的蛛網在發光。」

  他朝我回過身來,兩隻醉意蒙矓的眼睛水汪汪地盯著我。

  「硝?」他終於問道。

  「硝,」我答道,「你害上那種咳嗽有多久啦?」

  「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

  我那可憐的朋友老半天答不上口。

  「沒什麼。」最後他說。

  「噯,」我毅然答道,「咱們回去吧,你的身體要緊。你有錢有勢,人人敬慕,又得人心;你像我從前一樣幸福。要有個三長兩短,那真是非同小可。我倒無所謂。咱們回去吧;你害病,我可擔待不起。再說,還有盧克雷西——」

  「別說啦,」他說,「咳嗽可算不了什麼,咳不死。我不會咳死。」

  「對——對,」我答,「說真的,我可不是存心嚇唬你——可總得好好預防才是。喝一口美道克酒去去潮氣吧。」

  說著我就從泥地上的一長溜酒瓶裡,拿起一瓶酒,砸了瓶頸。

  「喝吧。」我把酒遞給他說。

  他瞟了我一眼,就將酒瓶舉到唇邊。他歇下手,親熱地向我點點頭,帽上鈴鐺就丁零噹啷響了。

  「我為周圍那些長眠地下的乾杯。」他說。

  「我為你萬壽無疆乾杯。」

  他又攙著我胳膊,我們就繼續往前走。

  「這些地窖可真大。」他說。

  「蒙特裡梭家是大族,子子孫孫多。」我答。

  「我忘了你們府上的家徽啦。」

  「偌大一隻人腳,金的,襯著一片天藍色的背景。把條騰起的蟒蛇踩爛了,蛇牙就咬著腳跟。」

  「那麼家訓呢?」

  「凡傷我者,必遭懲罰。①」

  ﹛① 原文是拉丁文,是蘇格蘭格言。﹜

  「妙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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