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傲慢與偏見 | 上頁 下頁
一四


  「你這番話恰好證明,」伊麗莎白大聲說,「賓利先生並沒有由著他自己的性子辦事,你對他的誇讚比他所自誇的厲害多啦。」

  「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賓利說,「我朋友的話,經過你這番詮釋,就成了稱讚我性格圓通。不過,恐怕你這一來就有違這位先生的本意了吧;因為假若在那種情況下我斷然拒絕那位朋友的意見,儘快策馬而去,那麼他肯定對我會有更高的評價。」

  「那麼,難道達西先生認為,你固執己見一意孤行,就把你原有的魯莽輕率一筆勾銷了嗎?」

  「說真的,這件事我可講不清楚,這得由達西自己來講。」

  「你們把那些意見硬說成是我的,而且我也根本沒有承認過,可是你們卻想要我來說明。不過,就算是你說的那樣吧,本內特小姐,你別忘了,根據假定,那位朋友是希望他回到屋裡,推遲他的計劃,不過是表示了一個願望,提出了一種請求,並沒有提出論證說這樣做才對。」

  「爽爽快快——毫無難色——順從朋友的勸告,在你看來並不是什麼優點嘍。」

  「沒有信服就盲目順從,那麼對說服和被說服的雙方的智力都不值得稱道。」

  「在我看來,達西先生,你好像不同意友誼和感情可以發生影響。對提出請求的人表示尊重,常常可以使人爽爽快快地順從這種請求,而不必等待提出論據來說服他這樣去做。我並不是在具體談論你為賓利先生假設的那件事。我們也許可以等到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以後,再來討論他處理事情是否慎重,但是在一般情況下,只涉及朋友之間一些普普通通的事情,如果一個人有個無足輕重的決定,另一個人希望他改變,他不等待說服就順從了朋友的希望,你認為他這樣就不好嗎?」

  「在我們討論這個問題之前,先比較準確地判定一下這個請求的重要性達到什麼程度,他們的友誼又親密到什麼程度,這個意見是否可取?」

  「當然可取,」賓利嚷道,「讓我們聽你講講全部具體細節吧,不要忘了對比他們的個子高矮大小;因為在爭論中,本內特小姐,這件事有你所意想不到的分量。我向你保證,假如跟我一比,達西不是這樣的大高個兒,我就遠遠不會像現在這樣尊敬他了。我得說,在某種場合和在某些地點,我真不知道,還有比達西更讓人害怕的傢伙,特別是在他自己家裡,在星期天晚上無所事事的時候。」

  達西微微一笑;不過伊麗莎白覺得她自己看得出,他有些惱怒,因此就忍住沒笑出來。賓利小姐見這番話有傷達西的尊嚴,不禁滿腔憤慨,告誡哥哥不要這樣胡言亂語。

  「我看得出你的鬼主意,賓利,」他的朋友說,「你不喜歡辯論,想把它壓下去。」

  「也許是這樣。辯論太像爭吵了。如果你和本內特小姐等一下,讓我走出這間屋子再辯論,那我將感激不盡。到那時候,你們願意怎樣說我都行。」

  「你要求的這些,」伊麗莎白說,「對我來說毫無損害;達西先生最好還是把信寫完吧。」

  達西先生接受她的意見,果然把信寫完了。

  他把這件事辦完之後,就請賓利小姐和伊麗莎白賞光,讓大家聽聽音樂。賓利小姐喜不自勝,走到鋼琴旁邊,彬彬有禮地請伊麗莎白領先彈奏,伊麗莎白也同樣彬彬有禮而且更加真摯地辭謝了,於是她自己坐了下來。

  赫斯特太太給妹妹伴唱。她們倆彈奏演唱的時候,伊麗莎白翻閱放在鋼琴上的幾本樂譜,這時她不禁覺察到,達西先生那雙眼睛老是盯著她瞧。她簡直不敢想像,她居然能夠成為一個這樣了不起的人物垂青愛慕的對象,可是要說他注視她是因為他不喜歡她,那就更加不可思議。不管怎麼說,她最後只能猜想,她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按照他的是非標準,她身上有某種東西比在場的其他人都更討厭,更該受指責。這個設想並沒使她感到十分難過。她太不喜歡他了,對他的讚賞毫不在意。

  賓利小姐彈了幾首意大利歌曲之後,變換花樣彈起一支輕快活潑的蘇格蘭曲子;沒過一會兒,達西便走到伊麗莎白面前,對她說:

  「本內特小姐,難道你不很想抓住這個機會,跳一場瑞樂舞①嗎?」

  ﹛① 瑞樂舞為英格蘭與愛爾蘭的一種三拍子民族舞蹈,節奏很快,音樂流暢。通常由兩對舞伴對舞,有時多對參加,十八世紀末在英國舞廳頗為流行。﹜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見她一言不發,感到有些驚訝,於是又問了一次。

  「哦!」她說,「我剛才聽見了;不過我馬上還決定不了作何回答。我知道,你想要我說『樂意』,這樣你就可以看不起我的趣味,覺得開心了。但是我總喜歡拆穿這種詭計,耍弄一下存心蔑視我的人。因此我已經決定要告訴你,我根本不想跳瑞樂舞——現在如果你有膽量,就蔑視我吧。」

  「我的確沒有那個膽量。」

  伊麗莎白本來打算挖苦他一番,現在他表現出了謙恭有禮,她不禁有些驚奇;不過她態度既是溫柔中又透著調皮,這也就使她很難去挖苦什麼人了;而且達西又從來沒有像現在對她這樣對任何女人著迷。他確實相信,要不是她的社會關係低微貧賤,他就該處於某種危險之中了。

  賓利小姐親眼目睹,或者內心猜疑,都足以使她橫生妒意。於是她渴望好友簡儘早康復的心理,由於希望攆走伊麗莎白而變得更加迫切了。

  她常常談論他們那份空中樓閣似的姻緣,設想他在這種聯姻中的幸福,以此挑撥達西討厭她的這位客人。

  他們第二天在灌木叢間一起散步的時候,她說:「我希望,在這件稱心如意的喜事如願以償的時候,你給你那位岳母大人提醒著點兒,讓她管住她的舌頭,如果你力所能及,還要治一治那兩個小姨子追求軍官的毛病。——還有一件事,十分微妙,難以啟齒,如果允許我提一提的話,尊夫人多少有那麼一點點狂妄自大和急躁魯莽,還是制止一下為好。」

  「為了捨下的家庭幸福,你還有別的什麼建議嗎?」

  「哦!有呀。千萬要把令姨丈菲利普斯和姨母的肖像陳列在彭貝利的畫廊裡。把它們擺在那位當法官的令叔祖旁邊。你知道,他們是同行,不過級別不同而已。至於你那位伊麗莎白的畫像,你就不必費心找人去畫啦,因為哪位畫家能逼真地描繪出她那對美麗的眼睛呢。」

  「要畫出那對眼睛的神韻的確不易,可是那顏色、形狀和睫毛,那麼美好,不同凡響,總還是可以描繪得出來的吧。」

  正在這個時刻,他們遇見了赫斯特太太和伊麗莎白本人,她們是從另一條便道走過來的。

  「我不知道你們也要散步。」賓利小姐說,因為擔心她們剛才聽見了那些話,有些神色不安。

  「你們待我們太糟了,」赫斯特太太說,「不告訴我們一聲說要出來,自己就跑了。」

  接著她就挽起達西先生空著的那只胳臂,讓伊麗莎白自己走自己的。這條小路只容得下三個人一排,達西先生覺得她們粗鄙無禮,立刻說道:

  「這條便道不寬,容不下咱們大家。咱們最好還是到林蔭大道上去吧。」

  可是伊麗莎白根本不想同他們一起,笑著回答說:

  「不必啦,不必啦。你們還是走那條路吧。你們三個人一起搭配得真美,看起來真是不同尋常。要是再加上第四個人,畫面就破壞了。再見。」

  她隨即輕盈地跑開了,她一面獨自漫步,一面心裡想著,很可能在一兩天之內就回到家裡了,不覺十分欣喜。簡已經好多了,都想當天晚上就走出屋子去玩它兩個鐘頭了。

  插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