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40)_簡·奧斯丁

四〇

　　▼第二章

　　柯林斯先生這一個星期都花在了談情說愛和籌謀幸福上，不覺又到了星期六，他得離開他親愛的夏洛蒂了。他有理由相信，他下次再來哈福德郡，很快就可以擇定佳期，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此他得做好準備迎娶新娘，這樣他的離愁別恨也就可以減輕一些了。他還是同上次一樣鄭重其事地同朗博恩的親戚告別，再次祝願他親愛的表妹們健康幸福，應許要給她們的父親再寫一封感謝信。

　　就在下個星期一，本內特太太歡歡喜喜地接待她的弟弟和弟媳，他們像往常一樣，到朗博恩來過聖誕節。加德納先生是個通情達理、具有紳士風度的人，在天性和所受教育方面都遠遠超過他姐姐。他這樣一個以經商為生、眼界限於自己店鋪的人，居然能這樣富有教養、和藹可親，這是真會叫內瑟菲德的小姐太太覺得難以置信的。加德納太太比本內特太太和菲利普斯太太小幾歲，是個和氣、聰明、高雅的人，朗博恩的這些外甥女都非常喜歡她。尤其是在那兩個大外甥女和她之間，感情特別親切。她們經常到城裡去住在她那兒。

　　加德納太太來到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分送禮物，然後就是描述最新的時裝。她把這些事做完之後，就不再充當那麼活躍的角色，而是聽別人講話了。本內特太太有許多苦情要訴，還有大量牢騷要發。自從她上次見過弟媳以來，他們全家都受到了別人的欺負。兩個女兒差一丁點兒就要結婚了，到頭來又都落了空。

　　「我並不埋怨簡，」她接著往下說，「因為簡要是能做得到，她就會嫁給賓利先生了。可是，那個麗琪呀！唉，弟妹呀！說起來叫人很難相信，她要不是脾氣彆扭，這時候早當上柯林斯先生的太太了。他就是在這間屋子裡向她求婚的，她硬是把人家回絕了。結果弄得盧卡斯夫人倒要有一個女兒比我的先結婚了。朗博恩的產業還是和以前一樣，要讓別人來繼承。真的，弟妹，盧卡斯這一家子可鬼呢，他們能撈的就趕緊撈。本來我不應該講他們這些話，可他們就是這樣嘛。在自己家裡，大家頂撞我，鄰居又都是只考慮自己不顧別人，害得我神經非常緊張，身子也垮了。不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對我是最大的安慰，我很高興聽你講那些長袖子^①什麼的呀。」

　　﹛① 指當時流行的一種服裝式樣。﹜

　　加德納太太以前同簡和伊麗莎白通信的時候，已經知道了這些事情的概況，便略微應酬了她幾句，然後就岔開話題，跟她那幾個外甥女聊起來。

　　加德納太太後來同伊麗莎白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又談起了這件事。「看來這對簡倒像是一門美滿如意的親事，」她說，「斷了線真可惜。不過，這種事情多的是！一個年輕人，就像你說的賓利先生那樣，輕輕易易地在幾個星期內就愛上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碰到一次意外事件把他們分開了，又輕輕易易地把她忘了，這種移情別戀的事太常見了。」

　　「你這麼說真能安慰人，」伊麗莎白說，「不過，對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因為意外事件而吃苦頭的。一個經濟獨立的年輕人，幾天以前還狂熱愛戀一個姑娘，可是受到親友的干涉勸說，就對她連想也不想了，這種事倒不常見。」

　　「不過，『狂熱愛戀』這個詞太陳腐、太含糊、太不明確了，我簡直得不出什麼確切的概念。它常常用來形容一見鍾情的那種感觸，也同樣用來形容一種真正強烈的愛慕。請問，賓利先生的愛，究竟狂熱到什麼程度？」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傾心專注的。他變得越來越不理會別人，整個心都撲在她身上。他們倆每見一次面，就顯得更加堅定不移，更加不同一般。在他自己舉行的舞會上，他得罪了兩三位年輕小姐，因為他沒有邀請她們跳舞，我自己兩次和他講話，他根本就沒答理。難道還有比這更清楚的跡象嗎？這樣不同尋常的失禮，難道不正是愛情的精要嗎？」

　　「哦，是的！我猜想，他所感到的正是這樣的愛。可憐的簡！我真為她難受，因為像她那種性格，這件事她是不會馬上就忘懷的。事情倒不如落在你的頭上，麗琪，你會一笑置之，很快就解脫出來。不過，你覺得可不可以說服簡，我們回去的時候和我們一起去？換換環境可能有點好處——離開家出去散散心，也許很有益處。」

　　聽到這個建議，伊麗莎白格外高興，並且相信姐姐會欣然接受。

　　「我希望，」加德納太太還說，「不要因為考慮到了一個年輕人而對她有什麼影響。我們是住在城裡完全不同的地區，我們所有的親戚朋友也都大不相同，而且你也知道，我們很少外出，除非他真的是來看她，否則，他們是根本沒有什麼可能碰見的。」

　　「那是絕不可能的！因為他現在被他那位朋友所管，而且達西先生不會再容忍他到倫敦的那樣一個地區去看望簡的！親愛的舅媽，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呢？達西先生也許聽說過像承恩寺大街這樣的地方，不過，如果他真到那地方去一次，他大概會認為，即便齋戒沐浴一個月，也不足以洗淨在那裡沾染上的污垢；而且請你放心，沒有他，賓利先生是決不會自己走動的。」

　　「那樣就更好。我希望他們根本不會見面。不過，簡不是和那個妹妹通信嗎？她難免會來看望吧。」

　　「她會完全撇開這段交情的。」

　　但是，儘管伊麗莎白裝作對這一點堅信不疑，而且對有人制止賓利看望簡這個更有興趣的問題也堅信不疑，但是她對這個問題還是感到有些擔心，經過仔細考慮之後，她相信這件事情並非完全沒有希望。還有可能，有時她還認為，大有可能，他的感情又會複燃，他那些親友的影響，會敵不過簡的種種魅力形成的自然而然的影響。

　　本內特小姐愉快地接受了舅母的邀請，當時她心裡並沒有怎麼多想賓利那一家人，只不過懷有一種希望，認為卡羅琳既然沒有和她哥哥住在同一所房子裡，那麼她就可以偶爾去和她共度一個上午，而不會有任何碰上他的危險。

　　加德納夫婦在朗博恩住了一個星期，也是因為有菲利普斯家，盧卡斯家，還有那些軍官，所以沒有一天沒有約會應酬。本內特太太精心周到地款待她弟弟和弟媳，所以他們沒有一次是吃便飯。在家裡舉行宴會的時候，常常有些軍官來參加，魏肯先生每次必到。在這些場合，加德納太太看到伊麗莎白總是熱烈讚揚魏肯先生，不禁心生疑竇，於是對他們倆細心觀察。從她所見到的情況來看，她並不認為他們是真正在相愛，不過他們相互之間明明白白是懷有好感，這就足以讓她感到不安了。於是她決心在離開哈福德之前同伊麗莎白談談這個問題，向她講明，鼓勵這種愛慕之情是不夠慎重的。

　　魏肯對加德納太太有一種討好的辦法，與他平常的那套本領毫不相干。原來她在十多年前還未結婚的時候，曾經在德比郡他所屬的那個地區住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因此他們共同認識的人很多。雖然自從達西的父親五年以前過世以來，他就幾乎沒有再待在那兒，可是他還能夠給她提供她一些老朋友的消息，比她自己一直在打聽的消息還更新鮮。

　　加德納太太曾經親眼見過彭貝利，對老達西先生的令譽盛名也十分熟悉。於是這就成了用之不竭的話題。她把她記憶中的彭貝利同魏肯力所能及的詳細描述兩相對比，同時對彭貝利已故主人又倍加讚譽，這樣她和魏肯兩人都感到十分高興。她聽到現在這位達西先生對待他的態度，於是努力回憶往事，想想這與達西兒童時代就名聞鄉里的性格中某些特點是否能夠吻合，最後她確信不疑，她記得以前曾經聽人說起過，費茨威廉·達西先生是個驕傲自大、脾氣很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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