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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十一章

  他們走了以後,伊麗莎白仿佛是要竭盡所能激起自己對達西先生的反感,就把她到肯特郡以後所有簡寫給她的信都拿出來,仔細閱讀。信裡面沒有真正的抱怨,沒有重提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也沒有訴說目前遭受的種種痛苦。簡本來生性嫺靜恬淡,待人寬厚和善,因此她的文筆一向以明快歡愉見長,從來沒有過雲遮霧罩的情況,可是現在從所有信件來看,或者從每封信的字裡行間來看,幾乎都找不到這種情緒了。伊麗莎白這次用了頭一次閱讀的時候幾乎沒有用過的那種字斟句酌,所以看出了每一句話都傳達出不安的心緒。達西先生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善於讓別人受罪,這使她更深切地體會到她姐姐所受的罪。想到達西先生在羅辛斯作客後天就要結束,倒還有點安慰;而更加令她快慰的是,再有不到兩個星期,她就可以和簡重逢,而且可以竭盡姐妹深情去幫助她重新振作精神。

  她想到達西要離開肯特郡,不由得又記起他的表哥也要和他一起離去;不過費茨威廉上校已經讓她明白,他對她一點也沒有轉什麼念頭,所以他儘管討人喜歡,她也並沒有因為他的事而感到不快。

  她正想到這裡,突然讓門鈴的聲音驚動了,想到來的是費茨威廉上校,心裡不覺有點慌亂起來。他以前也曾經在很晚的時候來過,現在可能是特地來向她問候。可是這種想法馬上就打消了,使她感到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她看到達西先生走進屋子裡來,這時候她的心情就大不一樣了。他立刻匆匆忙忙地開始詢問她的病情,說他這次來訪就是希望聽到她病情好轉的消息。她回答的態度冷淡而有禮貌。他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轉。伊麗莎白感到驚訝,不過一言未發。這樣沉默了幾分鐘,然後達西就以一種激動的態度走到她的跟前,這樣開始說話了:

  「我努力克制,但是不成。這樣下去可不行。我的感情壓制不住了。你一定得讓我告訴你,我是多麼地渴慕你,熱愛你。」

  伊麗莎白的驚訝真非言語所能形容。她兩眼發愣,兩頰泛紅,滿懷疑惑,一聲不響。他認為這是對他充分的鼓勵,於是立即傾吐他對她的愛慕之情,而且表白對她心儀已久。他講得娓娓動聽,不過除了坦陳心曲之外,也談到其它方面的種種感情。他傾訴對她的親情蜜意,同樣也滔滔不絕地吐露自己的傲慢,談得毫不遜色。他覺得她門第低微——這門親事是降貴紆尊——是家庭方面的障礙,這又使理智與感情經常衝突;他說得熱情激動,好像因為這是他在自貶身價,不過這卻不大可能對他求婚有利。

  儘管伊麗莎白對他深惡痛絕,卻不能不感覺到這樣一個人的發自真情的讚美誇獎;雖然她的意志片刻也沒有動搖,可是她開頭還是對他馬上就要感到的痛苦表示歉意。然而他後來那番話激起了她的義憤,於是她的憐憫之情又化作了滿腔憤怒。不過她還是努力克制自己,準備等他講完,再耐心地給他回答。達西最後向她說明,他對她的愛慕過於強烈,儘管他竭盡一切努力,他還是覺得無法克制,並且表示了這樣的希望:他的愛慕現在會由於她接受他的求婚而得到報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不難看出,他毫不懷疑會得到滿意的答覆。他嘴裡也說到惶恐和憂慮,但是他臉上流露出來的卻是萬無一失的神氣。這種情況只能把人更加激怒,因此等他一停下來,她立刻雙頰緋紅,說道: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我相信,按照這種事的常規,既然一方表白了自己的深厚情意,另一方總應該表示感激之情,不管這種回報是否旗鼓相當。心生感激之情,這很自然;如果我真能心生感激,我現在就會向你道謝。但是,我不能——我從來沒有期望得到你的美意,而且你剛才表達這番意思,也完全不是出於心甘情願。我給誰造成了痛苦,我都感到抱歉。然而,這完全是出於無意而造成的,我希望這種痛苦很快就會過去。你告訴我,其他方面的種種看法,曾經長期阻礙你承認你的深情,現在,經過了這番解釋,就不會再有什麼困難來克服你這種深情了吧。」

  達西先生這時正靠在壁爐架上,兩眼死死地盯在她的臉上,聽著她講話,看來他的憤恨不亞於驚訝。他氣得臉色發白,那五官處處都顯出心煩意亂的樣子。他竭力裝作若無其事,不等到自己相信已經做到這點,他是不會開口的。這種沉默無言讓伊麗莎白感到極其可怕。最後,他用一種強作鎮定的口氣說:

  「這就是我如此榮幸得到的這樣一個答覆嘍!也許我可以有幸得到指教:為什麼竟然這樣一點也不努力顧及禮節而對我加以拒絕?不過這已是無關緊要的了。」

  「我也可以有幸請問一下,」她回答說,「為什麼你要這樣明顯地故意觸犯我,侮辱我,存心告訴我,你喜歡我是違反你的意志,違反你的理智,甚至還違反你的性格呢?即使我剛才真是無禮,難道這不是我無禮的某種起因嗎?不過還有別的事情也激怒了我。這你是知道的。就算我對你沒有反感,就算完全沒有個人意氣,或者甚至就算我對你有好感,難道你就認為,一個人毀了,也許還是永遠毀了我至親至愛的姐姐的幸福,還能有什麼想法會誘使我去接受這個人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達西先生愀然變色,不過他這種情緒很快就過去了,他靜靜地聽她繼續講,沒想打斷她。

  「我有一切理由認為你壞。沒有任何動機可以作為藉口,來為你在那兒所做的不正當、不公道的事情辯解。你不敢否認,而且也否認不了,把他們倆拆散,即使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那麼你也是主謀。你讓一個人受到世人的指責,說他三心二意,反復無常;而另一個人則因為希望落空而成為笑柄,你讓他們倆都陷入了最深重的痛苦。」

  她停了一下,看到他聽她講話的那副神氣,證明他完全無動於衷,毫無悔恨之情,不禁大為憤怒。他甚至還裝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氣,面帶微笑盯著她瞧呢。

  「你幹的這種事,你否認得了嗎?」她又追問了一遍。

  這時他故作鎮定,回答說:「我並不想否認,我是竭盡所能把我那位朋友同你姐姐拆散了,我也不想否認,我因為成功而很高興。我對他一直比對我自己還好。」

  對他這番溫文爾雅的可恥自白,伊麗莎白表露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不過這幾句話的意思她確實抓住了,也消解不了她的怒氣。

  「不過,」她接著說,「讓我討厭你的,還不僅是這件事。早在這件事以前,我對你就有了定見。幾個月以前,我就聽到魏肯先生講過一些事情,你的品格怎樣已經很清楚了。在這個問題上,你還能說些什麼?你還能想像出什麼為朋友出力的行動,拿來為自己辯護嗎?你又能用什麼胡編亂造出來的東西騙人信你那一套呢?」

  「你對那位先生的事情可真是熱切關心呀。」達西說話的聲音不像剛才那樣鎮靜,臉也漲得更紅了。

  「知道他那不幸遭遇的人,誰能不自然而然地對他關心呢?」

  「他的不幸遭遇!」達西輕蔑地重複了一遍,「是呀,他的不幸遭遇確實是極其深重的。」

  「而且是你造成的,」伊麗莎白用力喊道,「你讓他陷入了他目前這種貧困狀態,當然是比較而論的貧困狀態。你應該知道,有些優厚條件原來是安排好提供給他的,可是你卻不肯給他。你在他的大好年華,剝奪了他的生活收入,而那是他受之無愧的,同樣也是理所應得的。這全都是你幹的!可是你聽到人家提到他的不幸遭遇,還要用蔑視和嘲笑的態度來對待。」

  「那麼,」達西一面快步在屋子裡走著,一面大聲喊道,「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這就是你對我的評價!謝謝你解釋得這麼充分。根據這種考慮,我可真是罪大惡極了!但是,」說到這裡,他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她,接著又說,「如果我沒有老老實實地說出我曾經猶豫不決,長期沒有做出認真的決定,那就不至於傷害你的自尊心,你也許就不會這樣計較那些得罪你的事情了。如果我多耍點手腕,把我內心的衝突掩蓋起來,對你恭維備至,讓你相信我是受到理智、思想和一切方面的驅使,對你懷有無條件的、純而又純的愛,那麼你這些苛刻的責駡就可以忍住不發出來了。但是我討厭任何形式的弄虛作假。我也決不認為我剛才談到的種種心情可恥。這些都是既自然又正當的。難道你會指望我因為你的親戚門第低微而歡欣鼓舞嗎?因為要和一些地位遠遠低於我的人結成親眷而暗自慶倖嗎?」

  伊麗莎白越聽越生氣,然而她講話的時候還是竭盡全力保持鎮定。

  「達西先生,如果你認為你剛才的行為要是表現得更有點紳士氣派,你表白的方式就會對我產生另外的影響,使我覺得不好拒絕你,那麼你就錯了。」

  她看到這番話讓他一愣,但是並沒有講什麼,於是她又繼續講下去:

  「不管你可能採取什麼方式哄騙我接受,你也沒法讓我答應你向我求婚。」

  很明顯,他又為之一驚,然後帶著既懷疑又屈辱的複雜表情注視著她。她又往下說:

  「從剛一開始,我幾乎可以說,從我剛認識你的最初那一分鐘開始,你的言談舉止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使我完全相信你驕傲自大,自以為是,因為自私而拿別人的感情不當一回事,這就為我不滿意你打下了基礎,隨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又讓我在這個基礎上產生了不可動搖的厭惡;認識你還不到一個月,我就覺得,哪怕世界上就剩下你這一個男人,也別想說服我嫁給你。」

  「你已經說夠了吧,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現在我只有對自己過去的種種情況感到羞愧了。請原諒我耗費了你這麼多時間,並且請接受我最良好的願望,祝你健康幸福。」

  說完這幾句話,他就匆匆忙忙走出了屋子,伊麗莎白隨即聽到他打開前門離開了這所宅子。

  伊麗莎白現在感到心煩意亂,十分痛苦。她不知道如何支撐自己,她身體實在軟弱不堪,只好坐了下來,哭了半個鐘頭。她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每回想一次,她的驚愕就增加一分。達西先生居然會向她求婚!他居然愛她愛了好幾個月!而且愛她愛得那樣深,居然還不顧種種反對的因素想要娶她!然而正是這些因素使他阻撓他那位朋友娶她姐姐,這些因素一定在他自己的事情上至少也發揮過同樣大的力量,這種情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在不知不覺之中博得了這樣強烈的愛慕之情,這也是令人高興的。但是,他那種傲慢,那種令人厭惡的傲慢,他對簡做了種種手腳還恬不知恥公然承認,承認的時候雖然無法辯明自己清白無辜,卻還要擺出那麼一副厚顏無恥的令人不可原諒的神氣,他提到魏肯先生的時候那麼冷酷無情,全然無意否認自己對待他兇狠殘酷——一想到這些事情,她因為顧念他的一片深情而一時湧上心頭的憐憫,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她就這樣心潮起伏地前思後想,一直到凱瑟琳夫人的馬車聲驚動了她,才感到不好就這樣和夏洛蒂打照面,於是便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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