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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第十章

  伊麗莎白在花園裡漫步的時候,不止一次地與達西先生不期而遇。——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偏偏倒霉竟會遇見他,她覺得彆扭極了。為了防止再發生這種情況,她第一次碰到他就特意告訴他,這是她喜歡常常來散步的地方。——因此,如果有第二次,那就非常奇怪啦!——可是居然就有,而且甚至還有第三次。看來這好像是在故意找彆扭,要不就是存心要硬著頭皮補過,因為每逢這種場合,他都不僅是按照禮貌寒暄幾句,接著就尷尬地沉默不語,再後就抽身離去,而且他確實又覺得有必要回轉身來,陪同她一起走走。他從來說得不多,她也懶得讓自己找麻煩去多說什麼或者多聽什麼。

  在他們第三次碰面的時候,他問到幾個稀奇古怪、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引起了她特別的注意。他問她住在哈福德是否快樂,她是否喜歡獨自散步,她認為柯林斯夫婦是否幸福;在談到羅辛斯以及她對那家人並不大瞭解的時候,他好像是期望她下次再來肯特郡,也可以到那裡小住。他的話裡暗含著這種意思。他難道是為費茨威廉上校著想嗎?她揣測,如果他的話裡暗含什麼意思,那他一定是指那方面的事。這使她感到有點苦悶,不過這時她幸好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牧師住宅對面的柵欄門口了。

  有一天,她一面散步,一面重新細讀簡上次的來信,仔細琢磨簡在情緒不佳的時候寫下的那幾段話,正在這個時候她又嚇了一跳,她抬頭一看,迎面走來的是費茨威廉上校,而不是達西先生。她立刻把信收起來,強作笑臉說:

  「我以前不知道,你也到這裡來散步。」

  「我這是在莊園裡到處轉一圈,」他回答說,「我一般每年總要這樣轉轉;等我轉完了,還打算去牧師住宅看望一下。你還要往前多走走嗎?」

  「不,我馬上就要折回去了。」

  她說著就轉過身來,於是他們就一起向牧師住宅走去。

  「你確實要在星期六離開肯特郡嗎?」她問道。

  「就是——如果達西不再推遲行期的話。不過,我聽他的便。他樂意怎樣安排就怎樣安排。」

  「而且即使他安排得連他自己也不喜歡,至少他還會從握有去留取捨之權中享受到很大的樂趣。我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人像達西先生那樣,喜歡享有權力,為所欲為。」

  「他非常喜歡我行我素,」費茨威廉上校回答說,「但是,我們大家也都是這樣。只不過他比其他許多人有更好的條件這麼辦,因為他有錢,其他許多人都窮。我說這些話是帶著感情色彩的。你知道,作小兒子的一定得習慣於自我克制①,還要俯仰由人。」

  ﹛① 這是指受長子繼承權的限制。﹜

  「照我看,要是一個伯爵的小兒子,就不會知道這兩方面的事。好了,說正經的吧,對於自我克制和俯仰由人,你又懂得些什麼呢?什麼時候你因為缺錢,想去什麼地方沒有去成,想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沒有買成?」

  「這些問題真是切中要害——也許我說不上吃過多少這類性質的苦頭,但是在更加重大的問題上,我就會因為沒有錢而受罪了。作小兒子的就不能隨自己喜歡去結婚。」

  「除非他喜歡的是有錢的女人;我想他們常常都是這麼辦的。」

  「我們那種花錢的習慣,使我們依附性太大。處在我這種地位上,很少有人能夠不怎麼注重錢財就結得起婚的。」

  「這些話,」伊麗莎白心想,「是為我而發的嗎?」她想到這個意思不覺臉泛紅暈,不過她立刻又恢復了常態,用戲謔的語調說:「請告訴我,一位伯爵的小兒子通常身價幾何?除非兄長體弱多病,多愁善感,否則我想你開價當不至超過五萬鎊吧。」

  費茨威廉上校也用同樣的語調答覆了她,這個話題也就打住了。這樣雙方都不講話,又會讓他以為她是因為剛才那番交談而有所觸動,於是她不久就打破沉默說:

  「我想,你表弟帶你一起到這裡來,主要是為了有個人可以聽他擺弄。我納悶,他怎麼不結婚,一結婚就可以保證他永遠有這種條件了。不過,或許他妹妹暫時也可以充充數,而且因為她是由他獨自照管的,他就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了。」

  「不,」費茨威廉上校說,「這個優惠他還得和我一起分享。我和他是共同作達西小姐的監護人的。」

  「你真的也是嗎?那麼請告訴我,你們監護些什麼?你這個責任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嗎?像她這種歲數的年輕小姐,有時候也有點不好駕馭呢。而且如果她真有達西那種性子,她會喜歡自行其是的。」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看到他非常認真地注視著她,接著他立即問她,為什麼她推想達西小姐好像會讓他們不安。這樣一來就讓她確信,她所想的不管怎樣總是相當接近真實情況了,她立即回答說:

  「你用不著害怕。我從沒聽到過對她不利的事。我敢說,她是世界上最馴順的一位小姐。我認識的太太小姐就有人非常喜歡她,像赫斯特太太和賓利小姐就是。我想,我聽你說過,你認識她們。」

  「我同他們略微認識一點。她們的弟兄是個很有人緣兒的人,很有紳士風度——他是達西的好朋友。」

  「哦!是的,」伊麗莎白冷冰冰地說,「達西先生對賓利先生好得出奇,對他關心得無微不至。」

  「對他關心!——是的,我確實相信,在他最需要關心的那些問題上,達西肯定是關心他的。在我們到這裡來的路上,他對我講了一件事,從中我有理由認為,賓利欠了他很大的情。不過,我應該請他原諒,因為我沒有權利推斷,他說的那個人就是賓利。這完全是猜測。」

  「你指的是什麼事?」

  「那件事達西當然不希望弄得大家都知道,因為那件事要是傳到那位小姐家裡去,就會弄得很不愉快。」

  「你可以相信,我不會講出去的。」

  「而且你得記住,我並沒有多少理由來推斷那就是賓利。他告訴我的不過是這樣:他自己感到慶倖,因為最近幫助一個朋友擺脫了一樁由於輕浮冒失而造成的婚姻糾紛,不過他並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講出其它任何細節;我之所以懷疑那是賓利,只是因為相信他屬於能夠陷入這樣一種困難的年輕人,同時也因為知道他們去年整個夏天都一直在一起。」

  「達西先生告訴過你嗎,他為什麼要這樣干涉?」

  「我的理解是,有一些堅決不能接受那位小姐的緣由。」

  「他用了些什麼計謀去拆散他們?」

  「他沒有把自己的計謀告訴我,」費茨威廉上校微笑著說,「他告訴我的,也就只有我剛才告訴你的那些。」

  伊麗莎白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不由得怒火中燒。費茨威廉對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問她為什麼這樣心事重重。

  「我在想你剛才告訴我的那些事,」她說,「你表弟的行為,讓我很反感。他為什麼要去當判官?」

  「你是很想把他這種干涉叫作多管閒事吧?」

  「我弄不明白,達西先生有什麼權利去判斷他朋友的所愛是不是合適,或者說,為什麼他憑他自己個人的判斷就要做出決定,而且還要指揮他的朋友用什麼方式去求得幸福。」她定了定神,接著又說,「不過,我們完全不瞭解詳細情況,譴責他也不公平。恐怕還不能說,在這件事情上,雙方已有多深的感情。」

  「這倒是一個並非不合情理的推測,」費茨威廉說,「不過,這樣一來可就讓我表弟的赫赫功勳大為減色了。」

  這本來是句玩笑,不過她倒覺得,這正是達西先生的極其真切的寫照,所以她也不願意再來回答;於是他們就突然改變了話題,談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直走到了牧師住宅。等他們的這位客人剛一離開,她就一個人關在自己屋子裡,在那兒不受干擾地思考她剛才所聽到的一切。不可能設想,費茨威廉所指的不是與她有關的那兩個人,而是其他的什麼人。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男人,可以這樣聽任達西先生施加無窮無盡的影響。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採取種種措施來拆散賓利先生和簡,他是有份的;不過她總是把這些陰謀的策劃主要歸咎于賓利小姐。如此說來,賓利先生要不是由於自己的虛榮而誤入歧途,那麼簡遭受的痛苦,而且還要繼續遭受的痛苦,一切根源就都在他,就都在他的傲慢和任性了。他在一段時間裡毀滅了世界上感情最豐富,心地最寬厚的女子企求幸福的一切希望,而且誰也說不上,他造成的這樁罪孽還要延續到何年何月。

  「有一些堅決不能接受那位小姐的緣由」,這就是費茨威廉上校的原話,這些堅決不能接受的緣由十之八九就是:她有個姨父在鄉下當律師,還有個舅父在倫敦做生意。

  「從簡本人來說,」她大聲嚷嚷起來,「不可能有任何不能令人接受的理由。她秀外慧中,賢淑恬靜,簡直是無以復加!她天生聰穎,智力過人,儀態萬方。我父親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極力反對的,他雖然有些癖好,可是他各方面的能力,也是達西先生本人無法輕視的,至於他為人正派品格高尚,大概是達西先生永遠也難以企及的。」等她想到她母親的時候,她的信心確實略微有些動搖,不過,她卻認為,在這方面任何反對的理由對達西先生來說都無足輕重,因為她確信,達西先生因為他的朋友與寒門結親而使自尊心受到的傷害,要比因為見識淺陋而受到的傷害更為深重。她最後差不多完全斷定,他這樣做,一部分原因是他那種惡劣已極的傲慢在作祟,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希望賓利先生娶他的妹妹。

  這件事使得她又急又氣,淚流滿面,結果引起頭痛。到了黃昏時分,頭痛得越發厲害,再加上她不願意見到達西先生,這就促使她下了決心,不陪她表兄一家應邀去羅辛斯喝茶。柯林斯太太見她真是身體不適,也就不再勉強她去,而且儘量不讓她丈夫去勉強她,但是柯林斯先生卻掩藏不住他自己誠惶誠恐的心情,生怕凱瑟琳夫人對她留在家裡不去赴約感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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