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50)_簡·奧斯丁

五〇

　　▼第九章

　　第二天早晨，柯林斯太太和瑪麗亞有事到村子裡去了，伊麗莎白獨自一人坐在那兒給簡寫信，忽然門鈴響起來，使她猛然一驚，這說明有客人來訪。她沒有聽見馬車的聲音，不過她想，這也不見得就不是凱瑟琳夫人，這樣一想，她就把她那封寫了一半的信收了起來，免得她不講禮貌地東問西問。等到門一打開，她大吃一驚，原來是達西先生，而且只有達西先生一個人，他走了進來。

　　看到只有她獨自一人，他好像也感到驚奇，於是急忙向她道歉，說他以為太太小姐都在家裡，所以才不揣冒昧前來叨擾。

　　於是他們坐下來，她問候過羅辛斯那些人以後，好像就要陷入無話可談的僵局，因此完全有必要想出點話來；就在這緊急關頭，她想起了她上次在哈福德和他見面的時候，並且感到好奇，想知道他對他們那次匆匆離去，究竟會講些什麼，於是她便說：

　　「達西先生，去年十一月你們大家離開內瑟菲德，走得多麼突然呀！賓利先生看到你們那麼快就全都跟著他走了，他一定會感到又驚又喜吧。因為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他不過是頭一天才走。我想，在你離開倫敦的時候，他和他的姐妹們身體都好吧。」

　　「都很好，謝謝你。」

　　她覺得，她不會得到對另一個問題的答覆——於是停了一會兒，她又說：

　　「我想，據我自己的理解，賓利先生大概沒有多少再回到內瑟菲德的意思吧？」

　　「我從來沒聽見他說起過這件事；不過十之八九，他將來不會在那裡消磨多少時間了。他有許多朋友，而且恰好也在這種年紀，朋友之間的交際應酬真是與日俱增。」

　　「如果他不打算在內瑟菲德多待，那麼為了街坊鄰居，他最好完全放棄那個地方，因為那麼一來，我們就可能在那兒又有了一家定居的街坊。不過，賓利先生租那幢房子的時候，也許很好地考慮到自己的方便，卻沒有同樣考慮到鄰居的方便。這幢房子他保留也好，退掉也好，我們一定得指望他根據同樣的原則去考慮。」

　　「我毫不懷疑，」達西說，「如果他有合適的房子可買，他就會放棄那裡的。」

　　伊麗莎白沒有答話，她不敢繼續談論他的那位朋友。她現在沒有其它的事情要說，就決定讓他也傷點腦筋，另找話題。

　　他領會了她的意思，很快就說話了：「看來這裡倒像是一所挺舒適的房子。我相信，在柯林斯先生第一次來哈福德的時候，凱瑟琳夫人一定把它大大整修過一番。」

　　「我相信她整修過——而且她的善心真是施得適逢其人，誰也不可能比柯林斯先生更會感恩戴德了。」

　　「柯林斯先生看來很幸運，選了這樣一位妻子。」

　　「是的，的確不錯，他的那些朋友可能很為他高興呢，因為有頭腦的女人願意嫁給他，或者嫁給他又給他帶來幸福的，本來少而又少，他居然還能碰上一個。我這位朋友有很好的領悟力，雖然我不能認為，她嫁給柯林斯先生是她這半輩子做過的最明智的事。然而，她看來好像十分幸福，而且從審慎的角度看，這對她來說也的確是一門非常好的婚姻。」

　　「她把家安在這兒，離自己的娘家和朋友這麼近，這對她來說，一定很稱心如意了。」

　　「你說這段距離近？差不多有五十英里呢。」

　　「路好走，五十英里算得了什麼？不過半天多一點的行程罷了。是呀，所以我說這是很近的距離。」

　　「我可決不會把這段距離看作是這門親事的好處之一，」伊麗莎白大聲嚷道，「我決不會說，柯林斯太太住得離她娘家近。」

　　「這證明你對哈福德郡戀戀不捨。任何地方只要不在朗博恩附近，我想，你都會覺得遠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漾出了某種微笑，伊麗莎白心想，她懂得其中的含意；他一定是在猜想她想起了簡和內瑟菲德，所以她答話的時候不覺就臉紅了。

　　「我的意思不是說，一個女子不可以嫁到離家很近。近和遠是相對的，要根據許多不同的情況來說。如果有的是錢，花點旅費無所謂，距離遠點也不是什麼壞事。可是我們在這兒談的並不是這種情況。柯林斯夫婦的收入還算不錯，可是還夠不上能供得起經常旅行——我相信，即使把目前這段距離減少到不夠一半，我這位朋友也不會覺得自己離娘家近的。」

　　達西先生把自己的椅子挪得靠她近一點，然後說：「你可不應該有這麼強烈的安土重遷思想。你不可能永遠待在朗博恩呀。」

　　伊麗莎白臉上顯露出驚訝的神色。達西的感情發生了某種變化；他把椅子向後挪了挪，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在報上溜了一眼，用一種比較冷淡的聲調說：

　　「你喜歡肯特嗎？」

　　接著對這個地方交談了幾句，雙方態度都很冷靜，語言都很簡短——不久夏洛蒂和她妹妹出去逛罷回來，她們一進屋，這場談話也就告終。她們看見他倆促膝談心，不覺一怔。達西先生說，他錯以為大家都在，因此打擾了本內特小姐，隨後又坐了幾分鐘，對誰也沒有多說話，不久就走了。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夏洛蒂等他一走就說，「親愛的伊萊莎，他一定是愛上你啦，要不，他是決不會這樣隨隨便便來看望我們的。」

　　但是，等伊麗莎白說出他剛才沉默寡言的情況，夏洛蒂雖然本來滿心希望會是如此，也覺得不大像是這麼回事了。她們東猜西想，最後只能把他來拜訪當作是因為找不到什麼事情好做；從季節來看，倒也大有可能就是這樣。所有的野外運動都結束了。戶內固然有凱瑟琳夫人、書籍和檯球桌，可是男子總不能老待在屋子裡；或是牧師住宅距離很近，或是很高興散步走到那裡去，或是住在那裡的人也叫人高興，這兩位表兄弟在此地做客的時候，差不多每天都要不由自主地步行到那裡去一趟。他們在上午的隨便什麼時候都去，有時分頭去，有時一起去，時不時還有姨母陪著。大家都很清楚，費茨威廉上校來，是因為他同他們交際能找到樂趣，這個想法當然使他更受歡迎。伊麗莎白喜歡和他待在一起，而且他也明顯地愛慕她，這就讓她不由得想起了她以前中意的喬治·魏肯。她將他們兩相比較，費茨威廉上校的言談舉止雖然還不至於溫柔到叫人意醉心迷，可是她相信他頭腦清楚，見多識廣。

　　不過達西先生為什麼到牧師住宅來得這麼勤，卻比較令人費解。這不可能是出於交際應酬，因為他常常和他們一連坐上十分鐘都不開口；有時雖然迫不得已說上幾句，也不是心甘情願——是出於禮貌才做出犧牲，而不是從自己內心感到樂趣。他看上去很少是真正高高興興的，柯林斯太太不懂得他這是怎麼一回事。費茨威廉上校有時笑他傻頭傻腦，這證明他並非一貫如此。可是柯林斯太太自己對他瞭解有限，理會不了這一點。她情願相信這種變化是愛情的結果，而且相信愛慕的對象是她的朋友伊萊莎，所以她就待在一邊一本正經地想看出個究竟。——每逢他們去羅辛斯和他來哈福德的時候，她都對他留心觀察，但是成效甚微。他確實對她那位朋友凝神注目，久久不離，但是這種眼神的含意，卻仍有商討的餘地。這是一種熱烈真誠、心神專注的目光，不過她又懷疑其中究竟有多少愛慕的情意，而且有時又好像是一片茫然，心不在焉。

　　她有一兩次提醒伊麗莎白，說他可能是為她傾倒，但是伊麗莎白對她這種想法總是一笑置之。柯林斯太太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不好對她追得太緊，免得激起滿心希望，而到頭來又可能成為失望；因為按照她的看法，如果她的朋友覺得他已經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麼她的一切反感都會煙消雲散，這是毫無疑問的。

　　她好心好意為伊麗莎白籌劃，有時候也打主意讓她嫁給費茨威廉上校。他是個最為令人愉快的人，誰也比不上。他也確實愛慕她，而且社會地位也極其合適。但是，達西先生在教會裡有相當大的勢力，而他的表兄則完全沒有絲毫影響，這一點把他的所有那些長處都一筆勾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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