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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十章

  當列文和奧布隆斯基一道走進飯店的時候,他不由得注意到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臉孔和整個的姿態上有一種特殊的表情,也可以說是一種被壓抑住的光輝。奧布隆斯基脫下外套,帽子歪戴著,踱進餐室,對那些穿著燕尾服拿著餐巾、聚攏在他周圍的韃靼服務員吩咐了一聲。他向遇見的熟人左右點頭,這些人在這裡也像在任何旁的地方一樣很喜悅地迎接他,然後他走到立食餐台前,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片魚,先開開胃,跟坐在櫃檯後面,用絲帶、花邊和鬈髮裝飾著的,塗脂抹粉的法國女人說了句什麼話,引得那個法國女人都開懷地大笑了。列文連一點伏特加都沒有嘗,只因為那個好像全身都是用假髮、香粉和化妝醋[18]裝扮起來的法國女人使他感到那樣厭惡。他連忙從她身旁走開,好像從什麼齷齪地方走開一樣。他的整個心靈裡充滿了對基蒂的懷念,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勝利和幸福的微笑。

  「請這邊來,大人!這邊沒有人打擾大人。」一個特別嚕蘇的白髮蒼蒼的老韃靼人說,他的臀部非常大,燕尾服的尾端在後面很寬地分開來。「請進,大人。」他對列文說;為了表示他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尊敬,對於他的客人也同樣殷勤。

  轉眼之間,他把一塊新桌布鋪在已經鋪上桌布的、青銅吊燈架下面的圓桌上,把天鵝絨面椅子推上來,手裡拿著餐巾和菜單站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面前,等待著他的吩咐。

  「要是您喜歡,大人,馬上就有雅座空出來;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太太在裡面。新鮮牡蠣上市了。」

  「哦!牡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遲疑起來了。

  「我們改變原定計劃,如何,列文?」他說,把手指放在菜單上。他的面孔表現出嚴肅的躊躇神情。「牡蠣是上等的嗎?可得留意。」

  「是佛倫斯堡[19]的,大人。我們沒有奧斯坦特[20]的。」

  「佛倫斯堡的就行了,但是不是新鮮的呢?」

  「昨天剛到的。」

  「那麼,我們就先來牡蠣,然後把我們的原定計劃全部改變,如何?呃?」

  「在我都一樣。我頂喜歡的是蔬菜湯和麥粥;但是這裡自然沒有那樣的東西。」

  「大人喜歡俄國麥粥嗎?」韃靼人說,彎腰向著列文,像保姆對小孩說話一樣。

  「不,說正經話,凡是你所選的自然都是好的。我剛溜過冰,肚子餓了。不要以為,」他覺察出奧布隆斯基臉上的不滿神色,補充說,「我不尊重你的選擇。我是歡喜佳餚美味的。」

  「我希望那樣!不管怎樣,食是人生的一樁樂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那麼,夥計,給我們來兩打——或許太少了——來三打牡蠣也好,再加上蔬菜湯……」

  「新鮮蔬菜[21]。」韃靼人隨聲附和說。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不願意給予他用法文點各種菜名的快樂。

  「加蔬菜,你知道。再來比目魚加濃醬油,再來……烤牛肉;留心要好的。哦,或者再來只閹雞,再就是罐頭水果。」

  韃靼人記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照法文菜單點菜的習慣,卻沒有跟著他重複,還是不免給予了自己照菜單把全部菜名念一遍的樂趣:「新鮮蔬菜湯,醬汁比目魚,香菜烤嫩雞,蜜汁水果[22]……」於是立刻,像由彈簧發動的一樣,他一下子把菜單放下,又拿出一張酒單來,呈遞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我們喝什麼酒呢?」

  「隨你的便,只要不太多……香檳吧。」列文說。

  「什麼!開始就喝香檳?不過也許你說的不錯。你喜歡白標的嗎?」

  「白標[23]。」韃靼人隨聲附和說。

  「很好,那麼就給我們把那種牌子的酒和牡蠣一道拿來,我們再看吧。」

  「是,先生。那麼要什麼下菜的酒呢?」

  「你給我們拿紐意酒來好了。哦,不,最好是老牌沙白立白葡萄酒。」

  「是,先生。你的幹乳酪呢,大人?」

  「哦,是的,帕爾馬[24]幹乳酪吧。或許你喜歡別的什麼吧?」

  「不,這在我都一樣。」列文說,不禁微笑了。

  韃靼人燕尾服的尾端飄動著跑開去,五分鐘內就飛奔進來,端著一碟剝開了珠母貝殼的牡蠣,手指間夾著一瓶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揉了揉漿硬的餐巾,把它的一角塞進背心裡,然後把兩臂安放好,開始吃起牡蠣來。

  「不壞。」他說,用銀叉把牡蠣從珠母貝殼裡剝出來,一個又一個地吞食下去。「不壞。」他重複說,他的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時而望著列文,時而望著韃靼人。

  列文也吃著牡蠣,雖然白麵包和幹乳酪會更中他的意。但是他在歎賞奧布隆斯基。就連那韃靼人,也一面扳開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進精緻的酒杯裡,看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露出一種顯然可見的滿意的微笑,整了整他的白領帶。

  「你不大歡喜牡蠣,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幹了他那杯酒,「或者你是在想什麼心事吧?」

  他希望讓列文高興。但是列文也並不是不高興;他是很局促不安。他滿懷心事,在這飯店裡,在男人和婦人們用餐的雅座中間,在這一切擾攘和喧囂裡,他實在感到難受和不舒服;周圍淨是青銅器具、鏡子、煤氣燈和侍者——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討厭的。他深怕玷污了充溢在他心中的情感。

  「我嗎?是的,我是有心事,況且,這一切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他說,「你想像不到這一切對於我這樣一個鄉下人是多麼奇怪,就像我在你那裡看到那位紳士的指甲一樣奇怪……」

  「是的,我看到了可憐的格裡涅維奇的指甲使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興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說。

  「我真受不了,」列文回答,「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用鄉下人的觀點來看看吧。我們在鄉下儘量把手弄得便於幹活,所以我們剪了指甲,有的時候我們卷起袖子。而這裡的人們卻故意把指甲儘量蓄長,而且綴著小碟那麼大的鈕扣,這樣,他們就不能用手做什麼事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快樂地笑了。

  「啊,是的,那正是他用不著做粗活的一種標記。他是用腦力勞動的……」

  「也許;但是我還是覺得奇怪,正如這時我就覺得奇怪,我們鄉下人總是儘快地吃了飯,好準備幹活去,而這裡,我們卻儘量延長用餐的時間,因此,我們吃牡蠣……」

  「噢,自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但是那正是文明的目的——使我們能從一切事物中得到享樂。」

  「哦,如果那是它的目的,我寧可做野蠻人。」

  「你本來就是一個野蠻人。你們列文一家都是野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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