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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十四章

  但是在那一瞬間,公爵夫人進來了。當她看見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而且注意到二人困惑的面色時,她的臉上現出了恐怖的神色。列文向她鞠躬,沒有說話。基蒂不說話也不抬起眼來。「謝謝上帝,她拒絕了他。」母親想,於是她的臉上閃現了每逢禮拜四迎接客人時那種慣常的微笑。她坐下來,開始問起列文的鄉間生活。他又坐下,等待著別的客人到來,好悄悄地溜走。

  五分鐘以後,基蒂的一個朋友,去年冬天結婚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進來了。

  她是一個消瘦、憔悴、病態和神經質的女人,有一雙發亮的黑眼睛。她愛基蒂,她對她懷著的愛,正如已婚的女人對於少女經常懷著的愛一樣,總想按照自己那套幸福的婚姻理想來替基蒂選擇配偶;她願意她嫁給弗龍斯基。初冬的時候,她在謝爾巴茨基家裡常常遇見列文,她總不喜歡他。當他們遇見的時候她經常得意的事就是拿他開玩笑。

  「要是他妄自尊大看不起我,或者因為我是傻子而不再對我發表他的高明言論,或者屈尊遷就我的時候,我是很歡喜的。我真歡喜那樣;看他屈尊遷就我!我真高興他看我不順眼。」她常常這樣談論到他。

  她說的對,因為列文實在看她不順眼,並且為了她引以為驕傲的、她認為很優美的東西——她的神經質,她對於一切粗野的日常生活所抱著的那種優雅的輕蔑而冷淡的態度而鄙視她。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和列文中間建立起在社交界中並不少見的那種關係,就是,他們兩人雖然在表面上仍舊保持友好關係,但是卻互相輕視到這樣的程度,他們甚至彼此都不認真,彼此連氣都不生了。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立刻攻擊列文。

  「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又回到我們腐敗的巴比倫[34]來了!」她說,把她那纖細、發黃的手伸給他,想起來他在初冬曾經說過莫斯科是巴比倫那麼一句話。「那麼,是巴比倫改善了呢,還是您墮落了?」她補充說,含著冷笑瞧著基蒂。

  「我的話您記得這樣清楚,伯爵夫人,我真感到非常榮幸,」列文回答,他已經恢復了平靜,而且由於習慣,立刻對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採取了戲謔的敵視口吻,「那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啊,可不是嗎!我總是把您的話通通記下來。哦,基蒂,你又溜過冰嗎?……」

  於是她開始和基蒂談話。雖然這時退席在列文是很困難的,但是解決這個困難,比起整個晚上留在這裡,看著不時瞥他一眼,又避開他視線的基蒂來,卻容易辦得多。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公爵夫人看他默不作聲,就向他說話。

  「您在莫斯科要住很久嗎?但是,我想,您忙於縣議會的事,不能在外久留吧?」

  「不,公爵夫人,我已經不是議員了,」他說,「我在這裡要住幾天。」

  「他出了什麼事情,」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想,瞥著他的嚴肅、莊重的面孔,「他沒有平常那種好辯論的神氣。但是我要挑動他。我真喜歡在基蒂面前愚弄他一下,我要這樣做。」

  「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她向他說,「請說明給我聽,這是什麼道理,這些事情您通通知道的。在我們的領地卡盧嘉村裡,農民和女人喝光了他們所有的東西,弄到現在交不上我們的租子。這是什麼道理?您是一向那樣稱讚農民的。」

  這時候另外一位太太走進房裡來了,列文站了起來。

  「原諒我,伯爵夫人,但是這種事情我實在一點都不知道,不能告訴您什麼。」他說,回頭看見了跟在那位太太後面走進來的一個軍官。

  「那一定是弗龍斯基。」列文想,為了證實這點,他望瞭望基蒂。她早看到了弗龍斯基,又回頭望著列文。單從她那雙在無意間變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看來,列文就知道她愛那人,知道得就像她親口告訴了他一樣確切。但是他是怎樣一種人呢?

  現在,無論結果好壞,列文只得留在這裡。他一定要弄清楚她戀愛的男子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有些人,無論在什麼事情上面,遇到成功的對手時,馬上就不睬他的一切優點,只看到缺點。反之,也有些人,他們頂希望在幸運的對手身上找出勝過自己的特點,帶著劇烈的創痛專門尋找長處。列文屬於第二種人。但是他要找弗龍斯基的長處和吸引人的地方,並不費力。這是一目了然的。弗龍斯基是一個身體強壯的黑髮男子,不十分高,生著一副和藹、漂亮而又異常沉靜和果決的面孔。他的整個容貌和風姿,從他剪短的黑髮和新剃的下顎一直到他寬舒的、嶄新的軍服,都是又樸素又雅致的。給進來的那位太太讓了路,弗龍斯基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然後走到基蒂面前。

  當他走近她的時候,他的明媚眼睛放射出特別溫柔的光輝,臉上微微露出幸福的、謙遜而又得意的微笑(列文這樣覺得),小心而恭順地向她鞠躬,把他不大而寬的手伸給她。

  向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他坐下來,唯獨沒有看列文一眼,而列文的眼光卻沒有離開過他。

  「讓我來介紹,」公爵夫人指著列文說,「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列文,阿列克謝·基裡羅維奇·弗龍斯基。」

  弗龍斯基站起來,親切地望著列文,和他握了握手。

  「今年冬天我本來要和您一道吃飯的,」他說,露出他那單純坦率的微笑,「但是您突然回到鄉下去了。」

  「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是鄙視並且憎惡城市和我們這些城裡人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我的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使您記得這樣清楚。」列文說,突然意識到這話他剛才已經說過,他臉紅了。

  弗龍斯基望著列文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微笑著。

  「您常住在鄉下嗎?」他問,「我想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只要有工作做,是不會寂寞的;況且,一個人也並不寂寞。」列文唐突地回答。

  「我喜歡鄉間。」弗龍斯基說,注意到,但裝做沒有注意列文的語調。

  「但是我想,伯爵,您總不會贊成老住在鄉下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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