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一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住過很久。我曾經感到過一種奇怪的心情,」他繼續說,「我從來沒有那麼懷念過鄉村,那有樹皮靴和農民的俄國鄉村,像我和我母親一道在尼斯[35]過冬的時候那樣。尼斯本身就夠沉悶了,您知道。而那不勒斯和索倫托[36]也只有住一個短時期才有趣。在那裡的時候,我總是懷念俄國,特別是懷念俄國的鄉村。好像……」

  他向著基蒂和列文兩個人說話,把他的沉靜的、親切的眼光從一個移到另一個身上,顯然他是在暢所欲言。

  看到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要說什麼話,他突然停住,沒有說完話,就留心地聽她講。

  談話沒有片刻停頓,以致公爵夫人藏著防備話題缺乏時用的兩門重炮——古典教育與現代教育以及普遍兵役制——根本用不著搬出來,同時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沒有得到機會來打趣列文。

  列文想要參與但又不能夠參與眾人的談話,時刻都在暗自念著:「現在走吧」,但是他卻仍舊沒有走,好像在等待什麼一樣。

  談話轉移到扶乩[37]和靈魂上面來;相信降神術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開始講述起她目擊的奇跡。

  「噢,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帶我去,發發慈悲,帶我去看吧!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神奇古怪的事,雖然我老在到處尋找。」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很好,下禮拜六。」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回答。「但是您,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相信這個嗎?」她問列文。

  「您為什麼問我?您知道我會怎樣說的。」

  「但是我要聽聽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列文回答,「這種扶乩僅只證明了所謂有教養的上流社會並不比農民高明。他們相信毒眼[38],相信巫術和預兆,而我們……」

  「哦,那麼您不相信嗎?」

  「我不能相信,伯爵夫人!」

  「但是假如我親眼看見過呢?」

  「農婦也說她們看見過妖怪。」

  「那麼您以為我在說謊?」

  於是她發出不快的笑聲。

  「哦,不,瑪莎,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只不過說他不能相信罷了。」基蒂說,為列文臉紅了,而且列文也覺察到了這點,這就使他更加惱怒了,想要回答,但是弗龍斯基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為這場將要弄得不歡而散的談話解了圍。

  「您完全不承認有這種可能嗎?」他問,「但是為什麼不呢?我們承認我們還未掌握電的存在;為什麼就不會有另外我們還未認識的旁的新的動力,那……」

  「當電被發現的時候,」列文連忙插嘴說,「只是這個現象被發現了,它從何而起,有何作用,還是不知道的,過了許多年代,人們才想到應用它。但是降神術者一開頭就是桌子寫字,靈魂降臨,直到後來才開始說這是一種未知的力。」

  弗龍斯基像平素一樣注意地聽列文說,顯然對他的話發生了興趣。

  「是的,但是降神術者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種力是什麼,但是有這麼一種力,而且這些就是它發生作用的條件。讓科學家去探究這種力是怎樣發生的吧。不,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會有新的力,如果……」

  「因為電氣,」列文又插嘴說,「您每次在羊毛上磨擦松香,都會呈現出一定的現象,但是這個卻並不是每次都發生,所以這不是自然現象。」

  大概感到這種談話對在座的賓客太嚴肅了,弗龍斯基沒有答辯,只是為了竭力改變話題起見,他愉快地微笑著,轉向女士們。

  「讓我們立刻試一試吧,伯爵夫人。」他說。但是列文要說完他的想法。

  「我想,」他繼續說,「降神術者企圖把他們的奇跡解釋成某種新的自然力,那是徒勞無功的。他們大膽地談論靈魂力,而又竭力使它受物質的測驗。」

  大家都在等他說完,而他也感覺到了。

  「我想您可以做第一流的通靈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您總是很熱心的。」

  列文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是臉紅了,就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馬上來試一試扶乩,」弗龍斯基說,「公爵夫人,您允許嗎?」

  於是弗龍斯基站起來,用目光尋找著小桌。

  基蒂起身去搬桌子,當她走過去的時候,她的眼光和列文相遇了。她從心底憐憫他,特別是因為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是您能原諒我,就請原諒我吧,」她的眼神說,「我是這樣地快樂。」

  「我憎惡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他的眼神回答,然後他拿起帽子來。但是他還是走不開。恰巧在他們圍攏到桌子旁邊,而列文正要退去的時候,老公爵進來了,和女士們招呼了一下之後,就轉向列文。

  「噢!」他快樂地開口了,「來了好久嗎?你到城裡來了我一點都不知道呢。看見你真高興。」

  老公爵對列文講話,有時用「您」,有時用「你」,他擁抱列文,在和他說話時沒有注意到弗龍斯基已經站起來了,正在靜靜地等候公爵轉向他。

  基蒂感到在那事情發生之後她父親的親熱會使得列文多麼痛苦。她同時又看到她父親最後是怎樣冷淡地向弗龍斯基回了一禮,以及弗龍斯基是怎樣溫良而又困窘地望著她父親,好像竭力要瞭解但又不能瞭解怎樣和為什麼有人會對他懷著敵意,於是她臉紅了。

  「公爵,讓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到我們這裡來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我們要做試驗。」

  「什麼試驗?扶乩嗎?哦,你們得原諒我,女士們和先生們,但是我看投鐵環還要有趣得多,」老公爵說,望著弗龍斯基,而且猜出了這是他的主意,「投鐵環至少還有一點意思。」

  弗龍斯基用堅定的眼光驚異地望著老公爵,於是,微微一笑,立刻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談起將在下星期舉行的盛大舞會。

  「我希望您去。」他對基蒂說。

  老公爵剛一離開,列文就悄悄地走出去,他那天晚上帶走的最後印象是在回答弗龍斯基關於舞會的詢問時基蒂那微笑的、幸福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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