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六三


  列文沉默了。他又遇到了阻力。他知道不管他們怎樣努力,他們用公道的工錢無論如何雇不到四十個——或者三十七,三十八個——工人。已經雇了四十來個人,再多就沒有了。但他還是不能不力爭。

  「打發人到蘇裡,到契菲羅夫卡去呀,要是他們不來。我們得去找人呀。」

  「啊,我就打發人去。」瓦西裡·費奧多羅維奇垂頭喪氣地說,「但是還有馬,也變得沒有勁了。」

  「我們再去買幾匹來呀。自然我知道,」列文笑著補充說,「你總喜歡做得寒酸一些;但是今年我可不讓你按著你自己的意思做了。我要親自照料一切。」

  「啊唷,事實上我覺得您也並沒有怎樣休息。在主人的監視下工作,那我們是很高興的……」

  「他們這時正在白樺穀那邊播種苜蓿嗎?我要去看一看。」他說,跨上了車夫牽來的那匹栗色的小馬科爾皮克。

  「小溪過不去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車夫叫著。

  「好的,我從樹林裡走。」

  於是列文走過圍場的泥地,出了大門,到了廣漠的田野,他那匹好久不曾活動的小駿馬在水池邊打著響鼻,昂擺著韁繩,輕快地邁著小跑步子朝前走。

  假使說列文剛才在畜欄和糧倉裡覺得很愉快,那麼現在他到了田野就更加愉快了。隨著他那匹馴順肥壯的小馬的小跑步有節奏地搖擺著身體,吸著冰雪和空氣的溫暖而又新鮮的氣息,他踏著那殘留在各處、印滿了正在溶解的足跡的破碎零落殘雪,馳過樹林的時候,看見每棵樹皮上新生出青苔、枝芽怒放的樹木就感到喜悅。

  當他出了樹林,無邊無際的原野就展現在他的面前,他的草地綿延不絕,宛如綠毯一般,沒有不毛地,也沒有沼澤,只是在窪地裡有些地方還點綴著融化的殘雪。不論他看見農民們的馬和小馬踐踏了他的草地(他叫他遇見的一個農民把它們趕開),或者聽了農民伊帕特的譏刺而愚笨的答話——他在路上遇見他,問:「哦,伊帕特,我們馬上要播種了吧?」「我們先得耕地哩,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伊帕特回答。——他都沒有生氣。他越策馬向前,他就越覺得愉悅,而農事上的計劃也就越來越美妙地浮上他的心頭:在他所有的田畝南面都栽種一排柳樹,這樣雪就不會積得太久;劃分田畝,六成作耕地,三成作牧場,在田地盡頭開闢一個畜牧場,掘鑿一個池子,建造可移動的畜欄來積肥。於是三百畝小麥,一百畝馬鈴薯,一百五十畝苜蓿,沒有一畝地荒廢了。

  沉浸在這樣的夢想裡,小心地使馬靠地邊走,免得踐踏了麥田,他策馬走向被派遣來播種苜蓿的工人面前。一輛裝著種子的大車沒有停在田邊,卻停在田當中,冬季的小麥已被車輪軋斷,被馬踐踏了。兩個工人坐在田邊,大概是在一塊兒抽煙鬥。車裡用來拌種子的泥土並沒有磨碎,倒壓成了或是凍成了硬塊。看見主人來了,工人瓦西裡就向大車走去,而米什卡就動手播種起來。這是不應當的,但是列文不輕易對工人動氣。當瓦西裡走上來的時候,列文叫他把馬牽到田邊上去。

  「不礙事,老爺,麥子會長起來的。」瓦西裡回答。

  「請不要爭論,」列文說,「照我的吩咐做吧。」

  「是,老爺。」瓦西裡回答,然後他拉住了馬頭。「播種得多好呀,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他討好地說,「頭等的哩。只是好難走呵!靴子上好像拖了一普特泥土一樣。」

  「你們為什麼不把泥土篩過呢?」列文問。

  「哦,我們把它捏碎就行了。」瓦西裡回答,拿起一把種子來,把泥土在手心裡揉了幾揉。

  他們把未篩過的泥土裝上車,是不能責怪瓦西裡的,但這事還是叫人煩惱。

  列文曾經不止一次地試過平息自己的惱怒、使一切似乎不如意的事變得稱心如意起來的老辦法,那辦法他現在又在試用。他瞧著米什卡幾步跨上前來,晃動著粘在兩隻腳上的大泥塊;於是下了馬,他從瓦西裡手裡接過篩子來,親自動手播種。

  「你在什麼地方停止的呢?」

  瓦西裡用腳指指一個地點,於是列文儘量走向前去,把種子散播在地裡。地裡像在沼地裡一樣地難走,列文播完一行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於是他停住腳步,把篩子還給瓦西裡。

  「哦,老爺,到了夏天,可不要為了這一行的緣故罵我呀。」瓦西裡說。

  「呃。」列文快活地說,已經感到了他運用的方法的效力。

  「哦!到夏天您再看看吧。它會顯得兩樣的。您看我去年春天播種的地方。播種得多麼好!我盡了力,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知道,我替我親生父親做事也不過如此。我自己不喜歡做事馬虎,我也不能讓別人這樣。對東家有好處也就是對我們有好處。請看那邊,」瓦西裡指著那邊的田地說,「真叫人開心啦。」

  「這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啊,瓦西裡。」

  「是呀,像這樣的春天,老年人都記不起來了呢。我在家的時候,我家的老頭子也播種了小麥,有一畝的光景。他說你簡直辨別不出這小麥和稞麥有什麼不同呢。」

  「你們播種小麥有好久了嗎?」

  「啊,老爺,是您前年教給我們的啦。您給了我一蒲式耳[94]種子。我們賣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都種上了。」

  「哦,留心捏碎泥塊,」列文說,向馬跟前走去,「看看米什卡。要是收成好的話,每畝給你半個盧布。」

  「謝謝,老爺。我們本來就很感謝您呢。」

  列文跨上馬,向去年種的苜蓿地,向已經耕過準備播種春麥的田地馳去。

  在殘梗中發出芽來的苜蓿長勢良好。它又復蘇了,不斷地從去年小麥的殘莖中綠油油地長起來。馬在泥裡一直陷到了踝骨,從冰雪半融解了的泥濘裡一拔起蹄子來,就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在耕地上面,騎馬是完全不可能的;馬僅僅在結上一層薄冰的地方可以立足,在冰雪融解了的畦溝裡,它就深陷進去。耕地情況良好;兩天之內它就可以耙地和播種了。一切都很美滿,一切都很愉快。列文順著涉過溪流的路回去,希望水已經退去。他果然涉過了溪流,驚起了兩隻野鴨。「一定還有水鷸呢。」他想,正當他走到回家的轉彎路上的時候,他遇見了管林人,證實了他猜想有水鷸是猜對了。

  列文縱馬向家馳去,為的是趕上吃飯,準備好獵槍在傍晚去打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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