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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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碰見他了嗎?」她問,當他們在桌旁燈光下坐下的時候,「這是對你遲到的處罰哩。」 「是的,但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是要去出席會議嗎?」 「他去過回來,又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是沒有關係。不談這個吧。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還和那位親王一道嗎?」 她知道他生活的一點一滴。他本來想要說他因為昨晚一夜沒有睡,所以不知不覺睡著了,但是望著她那激動的幸福的面孔,他感到羞愧。因此他只好說親王走了,他不得不去報告。 「但是現在事情結束了嗎?他已經走了嗎?」 「謝謝上帝,已經結束了!你真不會相信我覺得這事多麼難以忍受啊。」 「為什麼?那不是你們青年男子常過的生活嗎?」她說,皺起眉頭;於是拿起擺在桌上的編織物,她開始把鉤針抽出來,沒有望弗龍斯基一眼。 「我早就拋棄那種生活了。」他說,奇怪她臉上的變化,竭力想揣測其中的意義。「而且我要坦白說一句,」他說,含著微笑,露出他那密密的、潔白的牙齒,「這一星期,看著那種生活,我好比在鏡子面前照了照自己,我實在討厭它。」 她把編織物拿在手裡,卻不編織,只是用異樣的、閃爍的、含著敵意的眼光望著他。 「今早麗莎來看我——她們是不怕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而敢於來看我的,」她插上一句說,「她把你們的狂歡放蕩的夜宴告訴了我。多叫人厭惡啊!」 「我正要說哩……」 她打斷他。 「就是你以前熟識的那個泰雷茲[156]嗎?」 「我正要說哩……」 「你們,你們男人多討厭呀!你怎麼一點也不瞭解一個女人永遠不會忘記那種事呢?」她說,越來越憤慨了,而且這樣一來就洩露了她憤怒的原因。「尤其是一個無法知道你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麼呢?我過去知道什麼呢?」她說,「無非是你對我所說的那些話罷了。我怎麼知道你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呢?……」 「安娜!你侮辱了我。莫非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沒有任何念頭瞞著你嗎?」 「是的,是的,」她說,顯然在極力驅散她的嫉妒的念頭,「可是要是你知道我是多麼不幸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剛才要說什麼呢?」 但是他一時記不起他剛才要說的話了。她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嫉妒心理的發作引起他的恐懼,而且不論他怎樣掩飾,都使他對她冷淡了,雖然他知道那種嫉妒是由於她愛他的緣故。他多少次曾經暗自說得到她的愛情真是幸福;而現在呢,她愛他,像一個把戀愛看得重于人生的一切幸福的女人所能愛的那樣——而他比起從莫斯科一路跟蹤她來的那時候,卻距離幸福更遠了。那時他雖然覺得自己不幸,但是幸福還在將來;現在他卻感到最美好的幸福已成了過去。她完全不像他初次看見她的時候那種樣子了。 在精神上,在肉體上,她都不如以前了。她身子長寬了,而當她說那女演員的時候,她的臉上有一種損壞容顏的怨恨的表情。他望著她,好像一個人望著一朵他采下來、凋謝了的花,很難看出其中的美,他原來是為它的美而摘下它,因而把它摧毀了的。可是,雖然這樣,他感覺得當初在他的愛強烈得多的時候,假如他強烈希望的話,他還是可以把他的愛從胸膛裡拔出來的;但是現在,在他仿佛覺得他已不怎麼愛她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她的關係反而不能斷絕了。 「哦,哦,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我已經驅走了那惡魔。」她補充說。惡魔是他們之間給嫉妒取的名字。「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你為什麼感到那樣厭煩呢?」 「啊,真忍受不了!」他說,極力想拾起他那被打斷了的思路,「他可不是那種你越和他交往就越顯得很好的人。假使你要給他下定義的話,他就是這樣:一隻在家畜展覽會上會得頭獎的那種餵養得很好的牲口,如此而已。」他帶著使她感到興趣的惱怒聲調說。 「不,怎麼這樣?」她回答說,「無論如何,他是見聞廣博,而且很有教養的吧?」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教養——他們的教養。他之受到教養,看來也不過是為了要能夠蔑視教養,就像他們除了肉體的享樂以外對什麼都蔑視一樣。」 「但是你們不是都喜歡那種肉體的享樂嗎?」她說,於是他又在她那躲閃著他的眼睛裡看出了憂鬱的神色。 「你怎麼替他辯護呢?」他微笑著說。 「我並不是替他辯護,那與我無關;但是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歡那種樂趣,你本來可以推辭掉的。不過要是看見那打扮得像夏娃一樣的[157]泰雷茲使你感到樂趣……」 「又,又是那惡魔!」弗龍斯基說,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吻著。 「是的,但是我不由得要這樣想呢,你真不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苦啊。我相信我不是嫉妒。我不嫉妒;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相信你;可是當你一個人在什麼地方,過著那種我無法理解的生活時……」 她離開他身旁,終於她把鉤針從編織物裡抽出來,然後迅速地,借著食指的助力,開始一針又一針地編織那在燈光下閃爍著的雪白毛線,纖細的手腕在繡花的袖口裡靈活地、神經質地動著。 「怎樣?你在什麼地方碰見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呢?」她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調子,突然問。 「我們在門口碰上了。」 「而他像這種樣子向你鞠躬嗎?」 她板起面孔,半閉著眼睛,迅速地變換了她臉上的表情,抄著手,於是弗龍斯基突然在她美麗的臉上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向他鞠躬時同樣的表情。他微笑了,而她也快活地笑了,那是一種使人愉快、從胸膛發出的笑聲,那笑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我完全不瞭解他,」弗龍斯基說,「假如你在別墅向他說明了以後,他就和你斷絕關係,假如他要求和我決鬥……但是這個我可真不明白了:他怎麼忍受得了這種處境呢?他分明也很痛苦。」 「他?」她冷笑了一聲說,「他滿意極了。」 「既然一切都這麼稱心如意,我們大家為什麼又要苦惱呢?」 「只有他不。我難道還不瞭解他,他是徹頭徹尾地浸透了虛偽!……只要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夠過他和我在一起所過的生活?他什麼都不瞭解,什麼都不感覺。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和自己不貞的妻子住在一起嗎?他能夠和她說話,叫她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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